口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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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院待久了的沈院长。痴傻成疯。误入莫怪。

红豆生南国【20140429完结】

患得患失,好在终有所属。

阿七哥:

有姑娘说要这一篇的完整版,方才整理二三现重发一遍。


行文结构有些单薄,目的也是娱乐姑娘们的同时娱乐自己,轻拍哈。






脚下辽阔的城池里,无数个故事在每一个罅隙里滋生、繁衍,直至繁茂、荒芜。


 


要说王家少年和苗家公子是如何走到一起来的,那冥冥之中必有老天的安排。


单说他俩的生活,完全没有共同点可言:一个知书达理的阔少,一个生猛蹭倔的匹夫;一个高枕无忧,一个两袖清风;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人;一个一点黑,一个地包天。


谁曾想就在诺一年,他们却相遇在了东都洛阳。


 


王府本在长安,是闻名东西的第一大盐商。家财万贯而学识殷厚。


王家老爷生性憨厚,为人谦和,不计功利,祖上留下的家产倒也经营得如日中天。


独子王声自幼性格孤傲,不爱言谈,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种大人的成熟和凛冽。虽年岁不大,却饱读圣贤,喜诗书,善属文,醉心于诗赋文学,审美观上喜欢宏达壮美之物。


家里就这么一个大宝贝,父母自是疼爱得紧。


虽见他对经商,继承祖上衣钵毫无兴趣,倒也没有多加干涉,也就任由他的性子去了。


 


芒种时节,听闻东都洛城牡丹开得及其浓烈,王老爷携着妻儿前去一同观赏。当然此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寻一家酒肆。


酒肆老板本姓苗,祖上皆为庖厨,本本分分做着小家生意,深得百姓口碑,声名也算是远扬了。虽说君子远庖厨,但父祖和他却是忘年之交,两人曾通宵对坐畅饮,好不愉悦。可是老人眼见着上了年纪,受不了这舟车劳顿,便想要把人接回自己府院,也免了挂念。


 


前行的马车忽而顿下,着实闪了人。只见白衣少年王声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蹙眉,朝着帘外的车夫问道,“怎么突然停下了?”


车夫也不敢怠慢,立马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说,“回小少爷话,前路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少年,再往前走,怕是会伤及无辜……”


“哦?”王声一边询问,一边款款走下马车,走到那位坐在地上的少年身旁,居高临下的问他,“你是谁?为何挡着去路?”


少年显然是在和别人玩乐,没有注意到有人和他说话。


“你是聋子吗?”眉头紧蹙,声音也染上了不快之意。


少年回神,眼角仍然夹杂着笑意,“咋?你跟我说话呢?” 


王声白了他一眼,“快起来,你挡着路了。”


少年玩味笑着,双手环抱在胸前,痞里痞气的,“怎么着,这路是你家的啊?我坐这儿你管得着吗,这么横气?我还偏就不走了!”


王声看着他上下翻飞的下嘴唇,真想给他拉出来围着脖子缠一圈勒死他得了。


 


“死犊子还不快滚回来!”


忽见街旁一家酒肆门口仄立一位年轻秀美的妇人,双手叉腰,模样倒有些泼辣。坐在路中的少年悻悻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了过去。


这时王老爷也从轿内走下,惊诧道,“请问您是苗夫人吗?”


妇人听闻,停止了对少年的数落,莞尔一笑,“正是,不知您……”


王家老爷匆忙上前作揖,“在下长安王府王琛,为寻苗老板特意赶来,家父对他颇为想念,可否同我一道回了长安,也算了却了他老人家的一桩心愿?”


“原是王老爷的长子!真是怠慢了,您快里面请,咱家小,还望您见谅。”妇人赶忙召唤小少年沏茶,安顿了这一行人,并唤来了自己的丈夫,“苗哥,咱们有贵客到了……”


席间笑语融融,举座尽欢。两家大人都聊得尽兴,唯独王家小少爷和苗家小公子心绪不和。电光火石之间,似是结了深仇大怨,互相嗔目相视,挤眉弄眼。


 


但是流逝的光阴又是何其慈悲。


初到长安的欣喜和好奇的心境早已被繁琐无趣的生活榨干,地包天本以为一点黑是他理想中的“抹泥”之交,但是那人整日面容清温,手不释卷的模样着实浇熄了他心中的热忱。没有想象中的一同撒泼玩耍,取而代之的却是日复一日的伴读生活。


地包天欲哭无泪。好斗的天性使然,他奈不住寡味的读书生活,便拜了师门,学了功夫,也算打发了闲暇的时光,躲过了每日对着书卷和一点黑的嫌弃脸大喊救命。


 


又一日清晨。初过惊蛰,气暖回温,春雷始鸣。苗阜枕着淅沥沥的细雨,睡意全无。


简单的梳洗过后,他哼着小曲儿寻着膳房走去。路过那人的房间时,他下意识地敲了几下门,四下无人应,便想到他一定还在梦会周公。


 


“娘,今儿早上有什么好吃的啊!”一进门便看到自己的娘亲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着,苗阜问着,“爹爹呢,怎么就你自己?”顺手掂起桌上的红豆糕塞进了自己嘴里。


“熊孩子你又偷吃东西!”一把打掉他的手,地包天不乐意地撇着嘴。“你爹跟王老爷一同去洛城进货去了,最近一段时日都不在家。”


“哦。”漫不经心地应和着,苗阜从旁拿出干净的盘子,将桌子上各式各样的早点如数偷了过来,嘴角露出了窃窃的笑,“那您忙着,我先走啦~”


言罢,脚底抹油,一哈就不见了。


苗阜火急火燎地一路小跑回王声的房间门口,死命推门推不开,想必里面插着门栓。于是他不停地拍着门板,“懒虫懒虫起床啦!看我给你偷了什么好吃的!”


 


一盏茶后。


“死人快开门!别睡啦……”只见声音越来越小,苗阜将手中的盘子放在了地上,不停地甩着手腕,试图减轻一些酸涩感。


 


两盏茶后。


“明儿我要是再好心给你偷早点我就是棒槌……”不满地嘀咕着,倚着门边快要睡着。


 


三盏茶后。


“你睡觉梦游啊,每次推开门都看见你这像什么话?”


半梦半醒间苗阜感觉有个人影恍惚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定了定神儿才算看清了声音的来源,“好家伙我都睡死过去四回了你才给我开门……”


“快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天天蹲我门口成何体统!”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不乐意地撇嘴,下嘴唇突出的轮廓异常明显,“我对你的痦子确实有非分之想,成了吧?”


一点黑冷笑,“哼,地包天的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来。”


“好!你说的!”地包天起身,端起身边的盘子,转身欲离去。


“哎……我还没吃早饭呢……”一点黑见苗头不对,闷声说着。


地包天窃笑,“爱吃不吃,反正我饱了,小的练功去,不打扰少爷您了!”


一点黑眼光脉脉,似有几分凄楚,“别啊……”


地包天撇嘴,“别装可怜了,赶紧吃了东西去读书,我要去找师父练功了,下午见~”


“嗯……保重。”目送他离开。


 


绿生生的田圃,因清晨的日照微微泛出金色。苗阜跟着师父的节奏一板一眼地耍着剑,听着他口里的谆谆教诲,脑子里却想着家中的王声是不是读书读累了,正在院中观花望景,闭目休憩。目光忽而一转,衔接远方的是青黑色森林,还有渡口未散的夜雾。


漾漾绿浪缓缓远去。如同时间。如同情爱。


王声借着茅窗下那温温日光,静静读几页书。看到书上“步徙倚而遥思兮”,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苗阜。不免惶惶,死死抿唇强作镇定。


空气里有初春薄润的水汽,鸟儿在树梢上啄来啄去,轻轻啼着,似是怕扰到少年的心绪。


原先停在书页间的视线缓缓飘到别处。檐上瓦棱草青了,花朵凋尽的梅枝生出新芽,流水活泛了,风没有了棱角,凉凉软软拂过来,碧澄澄天底下飘着鹞子。


 


此日和过去的无数个去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和未来的无数个来日也无差。


在那些天空飘满了棉絮的日子,在那些下着细雨的日子,在那些风中弥散着桂花香气的日子。少年的情感没有渗入任何杂质,干净且透明。


从暮春到盛夏,从晚秋到寒冬。从细雨漫漫到草长莺飞,从日光薄暖到晚云沉沉。


从舞勺之年到束发之年。时光荏苒,若不是家中遭逢突变,王声万万着想不到苗阜竟会是那个和他生死枯荣紧密相连纠缠一生的人。


 


虽是云蒸霞蔚的时代,奈何商人始终位居四民之末,王家老爷无意间得罪权臣,竟被老皇帝误信奸臣谗言,下令满门抄斩。全府上下四十八口除了王声连夜跟随苗阜逃回洛城,无一幸免。金钱在权势面前,竟然败阵得如此之惨,纵有黄金万斛不及当权者的冷冷一笑。


那夜,他们疯狂喝酒似是饮尽天下所有哀伤,王声犹记得苗阜满面通红,眼神有点疯狂,恐怕也折射了他的疯狂。对,他们就是荒原狼,在长夜将尽之时朝天嗥叫。


“虽生不如死,但苟安也好过枉死,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他眼神嗜血,喉间荒凉。


苗阜目色定格在了他的身上,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因太过用力而颤抖。当下是忘却了所有,只记得紧紧地,紧紧地与之相握。带着莫名的心痛,劝慰着同样心痛的那个他。


“生死即难与,名利不得咸。”


 


这一刻若是有光,定是两人的倾城风华。


 


此日起,王声开始了更加卖命地读书功课,苗阜也外出找活干,贴补家用。两人都失了父母的庇护,唯有彼此依靠。对视一笑,倒也有了世间残存的相濡以沫的温情。


苗阜在酒楼里什么都干。跑腿,洗碗,炸锅,红白案,有时还掌掌勺。每天干六个时辰,能吃能喝,回到家后便迎来王声的语笑温春,偶或接过酒樽,一同对饮,互问寒暖。


时不时和他插科打诨那么一两句,在他身边倒头就睡。光景如斯清明。


那是一段难忘的时光,贫困但闲散。虽说王声也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阔少,但后来的生活也使得他学会了打理自己和苗阜的生活。虽然那人总是极力禁止他少做家事,但是每每看到他疲惫倦怠的神色,自己心内也不禁怅怅。


 


午后冷雨不断,天色暗沉。苗阜未归的午后,天光漫长。屋外花圃的栅栏爬满蔷薇枝子,叶已凋谢,另一边是高拔玉兰树,仰头,天灰到深处去。


偏门敞着,光景幽曲。墙上砌着一堆琉璃瓦,青藤覆满。王声的心内总觉有些不安,疼时惧时悲时喜时,都会想看见他,想起他。于是合上书,关好大门,走上了街。


周遭人流愈拥挤,市井声也愈喧哗。来到苗阜做工的酒楼,询问后才发现他晌午出门仍旧未归。和他搭话的是新来的小二哥,似是关系交好,便小声告诉他兴许会在赌场里碰到。


王声一时怔忪,转身便离去。正当他在街市中无处可寻之时,忽而在墨斋里看到一人酷似苗阜,他远远观望着,却因这距离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俄顷,那人离开。他在后面亦步亦趋,巷里偶有马车吱吱嘎嘎穿过。


 


尾随到一家赌坊之前时他看到他谨慎地朝四周看了几眼,确定无人跟踪之后大步迈了进来。亲眼证实此事,王声带着怒气也走了进去,看到不少人都跟他打招呼。


苗阜挺胸收肚,怂眉搭眼地挥手致意,并未发现身后的他。


王声紧蹙眉头,欲言还是又止,离开了赌坊。


 


雨忽停忽止淅淅沥沥落了几时,洛城潮气弥漫,苔痕深染。王声在桥头站立了很长时间。不知何时远远近近亮起灯火,是温柔地昏黄,整个街市都在这样柔软的光色中。


思绪无限宕远。他就在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中排查、思索、怀疑、怅怅、独饮。


回到家时,已然入夜。夜风清冽,天色澄明。听到他开门的声响,苗阜似在院内焦急等待逡巡着,以至于在他刚走进的时候便与他的视线相交错。


“你去哪了?”眼底的担忧一览无余。


王声忽觉头疼,便轻声回答了他,“有点闷,出去走走……”步履有些踉跄,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被一把拉住,熟悉的温度隔着薄纱似的长衫给冰冷的肌肤带来片刻的温热。


“怎么湿透了,没带伞吗?”苗阜赶忙将他裹紧自己的怀里,鼻尖被酒香充盈着。王声有意挣扎,却浑身绵软无力,只能由着自己倾倒在他的怀抱里。头疼如潮汐渐次袭来。


“真不知道你又作啥邪,天凉了,得快把这身湿衣换了。”一边把他放在了床上,一边动作轻柔地为他宽衣,“我去给你准备点热水,你先洗个澡,别闹腾。”


一切准备完毕,苗阜脱下他的里衣,解开了他的纶巾,乌泱泱一头青丝靡靡披落,衬得他肤白如雪。那一瞬,他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了心动。


这个年龄的孩子,心地都十分澄澈,稍有一丝惊动便好似亵渎,会难过很久。


将他扶入木桶之后苗阜便关门离开,强迫自己用冷水洗了把脸。正在碎碎念之时,听到了屋内他唤他的声音。清冽,如月。


 


再次推开房门,屋内升腾的雾气氤氲了视线,苗阜恍然置身梦中。


耳畔传来浅浅的呓语,“难受……我想吐……”


下一刻,不由分说地,他吐了他一身。


来不及闪躲,只能轻轻抚着他光洁的背,至少也能减轻几丝痛苦。无心清理自己身上的秽物,苗阜凌乱地脱了长衫,双手将他架起,一手拿过旁边的手巾,擦拭着他清瘦的胴体。


少年仍旧拔节生长的身体似是有着幽深的奥秘,让他忍不住想要试探更多。被热水浸染而惹了一层妖娆的绯红,过高的体温无一不将他的理智分崩离析。


最后,他微微叹了口气,将他打横抱起,置于床上。


拉过身旁的棉被,轻柔地盖过他的肩膀。夜风扑嗒扑嗒叩着一截竹帘,布帘忽而涨满风,忽而轻轻吸附在窗棂上。似乎有薄薄月色照见,又或者仅是别家的灯火。


他定定地坐在床边,打来一盆凉水,将帕子浸湿,一遍遍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


檐头雨声婆娑。沙沙雨声打着窗外树丛,桌上的纸张被风吹起,滋滋作响。


 


窗外灯火氤氲、细净,不知何时次第熄灭。


平稳的雨声笼罩着洛城,连狗吠都没有,夜缓缓滑入更深的静谧。


床上的人也终于醒了,他安静地有些可怕。细细的长长的睫毛一跳一跳的,却挡不住下面猫一般的瞳孔,犀利得足以穿透人心。


苗阜就是盯着这样的一双瞳眸久久出神,而后叹了一口气。


“好点没?”虽是如此,手上的动作半分没有停歇。


王声一把抓住他的手,缓缓坐起,扶额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过了亥时了。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苗阜正要离去,才发现手腕仍被那人紧紧握着,无奈折身。


“你是不是欺瞒了我什么?”目色浓烈如暮春的血色罂粟,令人不忍逼使观瞻。


“没有……”他垂目,而后噤声不语。


王声喟然,“为什么去赌坊?”


 


苗阜怔忡。许久,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紫毫。


笔管以玳瑁甲制,管与帽顶端均镶嵌鎏金铜扣。制作工细,圆周不见接痕。


“今日是你生辰,你平素常也没什么喜爱之物,唯独中意这只笔,我想买来送你……”


王声接过,仔细端详着,忽觉眼中竟泛起了泪珠。


苗阜在他身旁坐下,“若你不喜欢我出入赌坊之地,我以后绝不踏入分毫便是。”


惧黑惧寂的深夜,独独是他相濡以沫。失了所有家人的世道上,独独是他给予自己想要的一切。眼见着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捉襟见肘的时候,独独还是他为自己撑起了一片天。


心中竟一恸。流出泪来。


苗阜慌了。手忙脚乱的用手背为他擦拭着眼泪,一边轻轻地将他圈入自己的怀里,细声细语安慰着,“声儿,咋还哭了……对不住,是我错了,今儿你是大寿星,你得开开心心的……”


“苗哥,你对我真好……”心里是隐秘的小心翼翼的满足,唯恐被人识破。


苗阜莞尔,酒窝若隐若现,“我是你哥啊……饿了吧,我去给你下面。”


 


夜风不知将何种花香温柔地送到跟前。


苗阜放开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温不火,却是按捺不住的躁动。两人之间的某些东西却也在同时被封藏了,好似没有未来的漩涡,只是谁也不想去猜测,谁也不想去设想。


抵挡不住的,任由它去吧。


 


翌日清晨,疏淡云层间洒落的光线减了温度,照拂在身上只是薄薄一层暖意。塘边垂柳凋敝,荷叶枯萎,荷梗低垂。屋内低浅的交谈声似深海流水,缓缓流动着。


 


“赌钱其实跟做买卖是一码子事儿…”饭桌上,地包天口水吐沫横飞,“敢输才能赢钱!”


“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一点黑甚至不拿正眼瞧他。


听出了话内的冷漠,地包天深咽一口唾沫,悻悻道,“我是说,说不定我是一赌神,咱能靠我这天赋异禀东山再起呢……”越来越底气不足,最后索性噤声不语,专心吃饭。


觉到了沉默的深意,一点黑终于抬了头,“小赌怡情,若你喜欢的话我也不拦着你,但是,你必须得有个分寸,不能误了自己,知道吗?”


“知道知道知道……小的全听少爷的~”地包天狗腿地笑着。


“碗就放这儿吧,等会我去刷。你赶紧出门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就好。”他双目冉冉,阳光将他长长的双睫投下淡淡的阴影。


“嗯,你安心读书,不用为我瞎操心,放心,哥哥一定赚大把大把的银子回来。”


 


冲着这股豪横劲儿,地包天腰包里的银子果然是只进不出。


 


时光忽而转到了立春之后。气温依旧很低,但阳光却透出隐约的温柔气息,连风也稍稍收起棱角,不再如深冬时节那般凌厉。


庭中一树垂丝海棠花颜璀璨,一双雀儿上上下下争逐花枝,簌簌落了一地花瓣。


苗阜在前院执帚扫尘,正哼着小曲儿,忽听背后传来那人的声音,“院子里不要太洁净啊,有些落花总是有风致的。”


地包天暗自撇嘴,碎碎念着,“你们读书人啊,天天风致来风致去的,真矫情……”


“你刚说啥?”一点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吓得地包天是一身冷汗。


“没没没没没没没,你听错了,说雀儿在叫,你听!”说话间伸手指向了树上。


“我才不跟你这么个闲人一般见识,看在你最近赢了这么多银两的份上今儿中午哥哥我给你开荤一次,不要太感动哟~”说着,拍了拍他的脸蛋。


地包天见状,赶忙行礼,“哎哟谢少爷赏赐,小的感激不尽!”


“哈哈哈,你贫不贫!”一点黑眉眼弯弯。


“哪能贫得过您啊~”地包天抖腿。


“古!”嗔骂着推搡着,两人都在傻乐。


 


“来来来,快来尝尝!”一点黑火急火燎地从灶台一路奔回正堂,放下最后一个盘子后不住用手指揉搓着自己的耳垂以降低温度。


地包天闻声收剑从前院走来,看着桌子上满满登登的菜色,还未入口已觉香味扑鼻,忍不住多咽了几口唾沫。“哎哟,看得我真饿,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啊,我还以为你真十指不沾阳春水呢,今儿个哥哥我真是刮目相看啊,佩服佩服!”


“少来了你。”一点黑摆好两人的碗筷,特意将红烧肉推向他面前,“快尝尝,看有没有咱娘的味儿……”听到咱娘这个词语,地包天心内百感交集,似是恍惚。


但他马上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兴高采烈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入口绵烂,满颐肥香。”不住竖起大拇指。


一点黑眯眼笑,空气中充盈着两人的欢乐。


 


原本就是寻欢作乐的年岁,原本就应是打马而过的纯真时光。然而两人命途却都多舛,但仍能保持毫不世故、嬉笑怒骂的本性,如赤子般坦荡。倒也真是时间的富裕了。


 


融融暮春,草长莺飞,塘中嫩荷初生,水畔垂柳拂动。


远处乡野的油菜花正当盛开,香甜的花粉气息被风送过来,撩拨着人的鼻端。碧澄澄的空中,除却飞鸟,总有纸鸢的影子,摇摇曳曳,飞到云端去。


四周密密匝匝开着蔷薇花,日光薄暖,姑娘们春衫明媚。


 


“咋没笨死你!人放纸鸢都是逆着风,你倒好,现在顺风你跑那么欢实干吗!看吧,又掉下来啦!”地包天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扶额了。


一点黑不甘心,“你这么能你来放啊,自己不放就边儿呆着!”


地包天一把夺了过来,“我来就我来,你给我瞪大眼睛瞧好咯!”


暖风习习,少年追逐少年,逆风奔跑着,在辽阔的原野上放声大笑着。跫音惹乱流年,四月末春水荡漾,莺燕啼啭,许多花都开了。


似乎,一个不小心,他们就这么一同飞奔着跑到了永恒。


 


他们的纸鸢在辽远的天碧上摇曳着,越飞越高,越飘越远,远到连轮廓都难以辨认。手中的线快要放完,地包天侧头看着一点黑,在他的注目下擅自作了一个决定。


用力将线扯断,目意苍渺,“声儿,若你是这纸鸢,那我不愿作束缚你的线,我只想作风,我要带着你去最远的地方,时间的尽头,永生没有悲伤,没有苦痛的地界。”


“所以,如若某天我的存在阻碍了你,你一定要将我扯断,知道吗?”


很轻一层浮沉微絮在空气里逆光飞舞。春天日头已经很长,黄昏来得很缓慢。他只是静静地仄立在他的身侧,目光噙笑,所以,他没能听到他的答复。


可是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却一直横亘在那里。始终横亘在那里。哪怕无声。


 


又是一年七月里。栀子花还开着,沤出浓烈的香气。弥望而去是很旺盛的绿。紫藤架下花荫静寂,有只猫悠悠往来。王声正坐在一旁端坐看书,却被这细小的声音惊扰到了。


“喵喵?”他缓缓走到它的面前,倾身蹲下。小家伙似是不惧怕似的,倒有些亲昵地蹭着他的脚边,喵喵叫着,来回踱步,好不凄凉。


“你也无家可归了吗?”同是天涯沦落人,王声心生哀怜将可怜兮兮的小猫咪放在了自己的手心上——它太羸弱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不怕不怕,哥哥收留你!”


“苗哥!”一边将小家伙护在自己的胸前,一边朝里屋奔去,“苗哥,咱家来客人了!”


苗阜正椅桌小憩,混沌中缓缓睁了眼。“怎么了?”


王声将小家伙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你看……”


“小猫咪?哪里来的啊?”苗阜来了精神,爱怜地抚着它,小家伙也不闪躲,嘴里发出呜呜的满足声。


“可能是从后院偷偷溜过来的,它还这么小,咱把它留下来吧。”


苗阜看到了他低眉垂目那一刹眼底的落寞,轻轻地点了点头。


天光如水般浸漫屋中每一个角落。王声拨了些中午的剩饭给新来的小家伙,看它狼吞虎咽着,有些心疼地温声细语着,“乖,慢点吃,别噎着……”


苗阜静静地看着,仿佛心内有种过犹不及的感情,正在慢慢发酵,膨胀,欲罢不能了。


 


午后的阳光总是温暖而舒适,两人给小猫洗过澡,便放纵它卧在藤椅上随意舔舐着湿哒哒的毛,不多久,某种倦怠的睡意便将它席卷了。它连连打了几个呵欠,阖目宁睡。


暮色渐深,盛夏傍晚潮气很重。满城都是槐花的气息,团团簇簇开得烂漫。


万家灯火渐次升起——所见流光的街市、归家的车流人涌。


苗阜拎着从酒楼里顺回来的龙膏酒,兴意盎然地哼着小曲儿一路回了家。


穿过呼啸的黑暗,又穿过涨潮的人流,开门的瞬间果然能看到那人手持书卷端坐灯下的模样。身旁已然摆好饭菜,害怕过早冷却便用碗轻轻扣上,等待着他的归来。


 


“看我今天带回了什么?”一脚踏入里屋,声音里的愉悦沁满了整个屋子。


王声放下手中书卷,微笑着迎接他,“又背着掌柜偷酒吃了?”


“今儿可是好东西,波斯进贡的,名贵着呢!”说话间,地包天已为两人斟满酒杯。


“咱哥俩走一个吧?”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已不觉光阴。


 


帘外灯火远近,夜色明暗。雨水醉醺醺笼着洛城,那滃然香气应该是来自桂花和玉簪。  


很多细节浮现起来,又仿佛变得遥远。


吃过饭,两人相与步于中庭,细雨在身上滴落,不觉凛冽。倒是清寂的月色,惹人心醉。


雕花大床,青布帐子。


幼时不屑的同床共枕竟成了长大后最致命的习惯。


他仍旧侧躺看着书,他抱住他,只觉天地一静,连桂蕊初绽的微响都听得见。


 


“我先睡了,你也别看得太晚了。”苗阜透过他薄薄的里衣贴着瘦削的脊背,呓语道。


“嗯,晚安。”王声嘴角噙笑,轻轻地,静静地。


“晚安。”


 


不知何时,檐下的雨声有了收敛,王声放下手中的书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而看到小猫蹑手蹑脚地跳到了床上。


“苗苗,你是不是怕黑呀?”他示意它走过来,温柔地抚着它的眼睛。


它似是认可了这个名字,发出了满足的咕咕声,在他面前卧了下来。


“你这么乖,我会离不开你的……”他糯糯地说着,只是不知道听者是谁。腰间的力道忽而有了加重,王声慌忙将灯吹灭。原是身侧的人只是翻了一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渐渐适应了黑暗,周遭事物沐浴着淡薄星光,在夜色中现出轮廓。


“已然离不开了……”他明白,这句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年十月城外枫叶红得好,丽景丹林,好似珊瑚灼海。


夕阳在山,纵目远眺,云霞也仿佛被霜林醉染。


“南有栩木,葛藟蓊之。乐只君子,福履由之。温欨如玉,吐款如曲。矜矜兢兢,不骞不崩。”他停下来,一个凝滞的姿势。声音抑扬顿挫,如泣如诉。这原本就是他的答案。


他回眸望着他,看不懂表情。


 


许久,地包天调笑着,“你怎么跟出笼的母鸡一样,到哪儿都下个蛋?”


一点黑果然再度炸毛,“你这是憋着好屁呢吗!”


“哎哎,别骂街诶,多好的气氛全被你破坏了~”


“你绝对是故意的!”


“大人冤枉啊,小的本就是山野莽夫,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你这么厚颜无耻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凑合凑合还成呗,你也知道我不嫌弃你。”


“古!”


 


虽然他的话讳莫如深,但是那用情的神色着实一滴一滴扣紧了他的心里。


他想,他是明白他的意思的。他眉眼含情,又并凛然端正——


这个人他是爱的,但一直以来,却是收敛地、谨慎地爱着。


 


穿越残垣断壁苍松古柏,他们来到山崖上,沐浴着夕阳,心静如水。


他们向云雾飘渺的远方眺望,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生活的悲欢离合远在地平线以外,而眺望只是一种等待救赎的姿态。


 


然而生死荣枯,天命当兴,气数已尽,怎奈旧朝换新人。


纵然英雄盖世,无奈形势比人强的苍凉悲壮,弥漫着一页页的青史黄卷。


新皇十七岁登基尚嫌年幼,却仍旧展露出了苍鹰的凶猛矫健,御宇未及两年光景便将前朝残留的朝中贪腐,边疆战乱的恼人杂题大兴惩治了一回,并十分看重选拔民间的有才之士。


时年一点黑十九岁,而地包天亦不过初及弱冠之年。


此刻庭中只得听闻夜雨沙沙敲打垂柳的声响,流水般寂静。夜光收拢,他和他交往多年,彼此关照,从对方身上能唤起一切有关成长的记忆。


四周开满桃花,夜色里夭夭灼灼。花间一壶酒,二人对饮。


猫伏在门口,雨声渐歇,长街灯光水色,湿漉漉的。


 


一个孤傲狂放,一个内敛沉静。


一个挥洒自如酣畅淋漓,一个口拙心细酒量过人。


一个一点黑王声,一个地包天苗阜。


两人都是宁折不弯的刚烈脾性,都将生性里的浪漫温情挥洒得歇斯底里。


 


凉秋八月,残暑初消,溪山清爽。


初九日一点黑参加秋试。地包天随他同回长安。


途经绵山,两人一时兴起便竞相攀爬起来。步行登山,桕烛檀香,充盈山道。地包天常年习武,体力自是略胜一筹,不急不缓平步前行,不时驻足等待身后的脚步。


“我说声声子,连结伴的小姑娘都超过咱俩啦……”地包天抱肩窃笑。


一点黑喘息蹙眉,“你闭嘴,谁让你跑那么快的,我累了……”


“那你叫声好听的,哥哥我背你上去~”地包天挑眉,笑容狡黠,唇边似有蝶停落。


“古!”一点黑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大口喘着粗气,“不行,我得歇一会儿……我要喝水!”


“是是是,少爷您歇着,小的得令~”


言罢,地包天从行囊中找出竹筒,便顺着泉水叮咚的方向寻去。


 


山中摩肩接踵,香火极盛。衣香鬓影,谈笑融融。


“姑娘,今日为何甚多人上山?”苗阜正疑惑络绎的人群,于是询问着。


“公子定是外乡人吧,这山上的灵溪寺本是先皇的行宫,新君今日要在此居住六日以祈洪福,帝祚永延,皇恩浩荡,香火定是极兴旺的,吾皇赐福,切莫错失这良缘啊。”


“谢姑娘相告。”俯身作揖。


“公子不必多礼了。”


 


“你可真够慢的……”一点黑接过竹筒,轻声抱怨着。


泉水果然甘甜清冽,舒心凝神,令人通体清凉,心绪明澈。


“嫌我慢你就别喝啊……”地包天望天,碎碎念。


一点黑假装没听到,将剩下的半筒水推回了他的手里,起身伸展着身体。天空,是深郁的墨蓝。“咱们接下来还接着上山不?”


“上啊,当然要上!”地包天意欲坚决。


“我真羡慕你那好腿好腰……”一点黑抚腰怅怅然。


地包天挑眉,磨拳霍霍向猪羊,“这有啥好羡慕的,打明儿起我教你练功如何?”


一点黑一巴掌bia在了他头上,“你古!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讨厌你!”地包天状作娇嗔,甩头离去,留下一点黑一人哈哈大笑着。


 


登高处眺望,远处莽莽苍苍,群峰拥翠,延续不绝。翠屏碧嶂,山道纵深。山中茶花盛极,僻静山道人迹寥寥。入灵溪寺,见龙槐和六朝松两株。


虽树干苍老,却枝叶繁茂,形似伞盖,给古刹增添了勃勃生机。


人丁旺盛,拈香祷祝,穿梭着虔诚膜拜的善男信女。亦有远乡男妇举“朝山进香”之旗而来。苗阜在王声诧异的注目下焚香跪拜,神色虔诚透明。


“祝福吾弟声儿秋试高中,明年顺利进入春闱,得天子厚爱,报灭门仇恨,重振王家声威。”他在心中安然默念着,初秋潮湿的阳光勾画出他的侧面,轮廓明晰,让人心生希望。


王声从未见过他如此虔诚着的模样,心里无声碎了一角。他在他的身后跪下,垂目恻然。


“本以为十年寒窗只为一朝高中,自此仕途坦荡,惩报灭门之恨。但至今思觉,人生得一如斯朋侪难为易事,就算一生庸碌,也不至失去寻常的喜怒与悲欢。惟愿得天子青睐求得寥寥半官,也能令吾兄苗阜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再为我辛劳奔波。”


 


殊途,却也同归。


 


等到钟鱼无声,香灯渐烬,进香的人纷纷跨出古庙的门坎,暮色已然四合,庙前几株晚香玉飘起幽幽的花气。天色已晚,暮气中的云霞十分绚烂,又逐渐褪色成淡淡的灰蓝。


秋季的阳光匀净透明,院中的植物已然半凋,浸在细腻温润的光线里。


两人静坐院里不时地聊着以后的生活,天边又显出一小片夕辉,金黄的晚照与夜空相接,无比高远宁静。反而是热闹喧嚣的灯影渐次淡去。月亮升起来。


忽而,苗阜捡起一枚尚还青绿的叶子,送入唇边,吹着一首未具名的曲子。


音色清亮婉啭,廖若将这夜色也吹得愈渐悠长深远。王声凝目静听,二人都未察觉门外驻足了一个人,以致他推门走入的时候仍受到了冷落。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不知二位兄台尊姓大名?”窥入者拍手言笑。


王声起身作揖,“在下王声,身边这位是我兄弟苗阜,不知公子贵姓?”


但见这人器宇轩昂,谦谦有礼,年龄虽与他们相仿,眉宇间却无不露出贵族龙气,眼角虽含笑,却颇有幽寒的意味。苗阜心头涌上一丝不安,却又嘲笑自己的敏感,笑容颇显无奈。


“在下李延,今日有缘同二位在这灵溪寺相遇,实乃幸事。不知二位也是为秋试前来祈福否?”李姓公子笑容始终清浅,有种无法言说的疏离感。


 


“在下陪同吾弟前往长安城赶考,途经绵山听闻今日圣上来此短居,便想一沾龙福,明日便要下山。”苗阜温声答道,似是有意提了提挂在腰间的剑鞘。


李延目光下移,脸上笑意仍是不增不减。


“既是如此,我与你们二位又且投缘,今晚不如我摆下酒席,一同痛饮朝夕如何?”


苗阜正暗自思忖如何拒绝,王声忙说道,“不劳烦李兄铺张了,既是舟车劳顿来到此地,想必也早已疲累,我们两兄弟也不便叨扰了。”


“王兄说得哪里的话,我平素也爱个文墨消遣,今日又是月圆之夜,气氛也还清丽素雅,还望王兄赏脸,莫再推辞了。”笑意深了一层,却是望不见底的暗涌。


王声怔忡,好像他吞吐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冷,令人心惊。


苗阜将他拉回身后,“既是如此我们也不便推辞了,苗某先谢过了。”


 


秋夜蒙蒙的雾气,月亮仿佛剪出来的银片挂在天上,边角清晰,光亮凛冽。


天地间都是茫然的昏暗。三人月下对饮,气氛终是有所缓和。


他很健谈,路数多变,或曲径通幽,或海阔天空。因为同样的擅长诗文,贪杯,重情,苗阜和王声也就卸下了初识的防备,与之痛饮,高谈阔论。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已是午时。


夜风裹着雨意,近处映着池畔低垂的拂柳,远一些,就是别家屋内掩着的烛火。一团一团橘色烛火,曵曳摇动,映得满壁人影树影,檐下一只野鸟扑棱棱飞去。


 


眼见着三人都有了深刻的醉意,却仍旧醉谈天下事,好不畅快。直到翌日清晨,才从昏昏然中醒来,醒时仍是在这五角楼亭里。雨打着瓦檐的声音。传入耳内,如梦,似幻。


“哥哥,你在这儿吗?”


槛外传来女子清婉明亮的声音。李延遁声寻找,才发现原是自己的妹妹来寻。


“湉儿,你怎么来了?”他扶额闭目,微微蹙眉,似是宿酲。


女子娇嗔着环着他的手臂,“你一夜未归,娘亲担忧得夜不能寝,便叫我来寻你回去。”说话间,侧目看见另外两人,一个身形健硕面容坚毅,一个清瘦颀长眉目秀丽。


“昨晚承蒙李兄款待,苗某自当谢过。”苗阜鞠身作揖,言内尽显客套,昨夜的熟稔随酒气烟消云散,“我们兄弟二人也不便久留,就此拜别,有缘再会吧。”


抬眼,熟悉的寒笑又坠上了唇角,那寒潭般的双眸死死地锁定在苗阜的身上,如同正在捕食的苍鹰。“那苗兄,王兄一路好走,恕我有事缠身不便远送,咱们有缘再会!”


王声始终不语,轻轻叩首以当拜别。二人稍作收拾便出了这灵溪寺。


 


“哥哥,方才那个寡言的是哪家公子?好生谦逊温默,湉儿很喜爱他呢!”她始终亲密地环着他的手臂,眉目流转,朱唇皓齿,言笑温欢。


“是吗?你若真是喜欢,那哥哥将他送你便是。”他爱怜地抚着她的青丝。


她咬唇哧哧笑道,“此话当真吗?”


他垂目,眸光如暖阳倾洒在她的脸上,“君无戏言。”


方才抱着的手臂微微收紧,“我就知道哥哥最疼爱的就是湉儿了。”


他轻点她的鼻子,“不过那也得等你到了待年之时才行……”


 


王声秋试得中,开始准备来年京师春闱。


一晃到了岁末,又至元夕。洛城灯市繁盛,苗阜提议不如赏灯去。


向晚时分千灯万影,琉璃照眼。两人并肩漫步人潮中,烟幂尘笼,人语纷杂淆乱。花灯虽是好看,但外面吵嚷太过,便择街衢酒楼一室雅间,隔帘观望。


槛外语笑盈盈,火树银花,笙歌绕耳,星流光璨。


由于四周的喧嚷,他们听不见彼此的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便也心满意足。


他们用心意告诉对方,最坏的,都已经过去了。在相伴的第九个年头。


 


许是当日苗阜在佛前的朝拜感动了上天,王声秋试春闱双得意,眼下被皇帝召见进宫。


是日黄昏渐深,树上如雨的蝉声缓缓歇下去,暮色里充满草木疯狂生长的气息。


不知是第几次重新踏上了长安的土地,这次却有着全然不同的心境。一草一木似乎都是新的,细看又宛然可亲。寻一家临街的酒肆,兄弟二人对坐畅饮,趁着酒意,言尽心事。


 


“时至今日,每每回想起当年初遇你的场景,不禁忍俊。”酒毕,地包天笑。


“我当时的样子很可笑吗?”一点黑迷离的眼神穿过细密的雨丝,不知延伸到了哪里。


地包天端坐桌前,双肘支在桌面上,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离,“我当时就在想啊,这是谁家的小孩如此蛮横不讲理,我要是有这么个弟弟,非得好好揍他一顿。”


一点黑咧嘴笑,眉眼弯弯,“嘿嘿,你不是有这么个弟弟吗,你倒是揍啊……”


地包天抓着他东摇西晃的手腕,“看把你能的,你以为我真不敢啊,我那是舍不得你……”


一点黑打了一个酒嗝,仍在傻笑,“是不?您真是我亲哥哥~”


 


“后来,我就想,你性格孤傲,虽有父母宠着护着,长大后也肯定不少得罪人,可我又偏偏护犊子,把你当亲弟弟了那我就舍不得别人碰了你,我必须能好好保护你,所以我自己得先横气起来,学了功夫心里才有了半分底气,才能厚着脸皮一直陪伴了你……”


“苗哥,你喝醉了……”他的手在他的脸上不断逡巡。


“滚犊子,听我把话说完。”地包天一把打掉一点黑不安分的手,仰脖喝完壶中醇酒,继而说道,“后来家中遭逢突变,那一晚娘将所有银两交予我,并叮嘱我一定要带你逃走,越远越好。那一刻我才知晓,于我而言,你的生命早已重过一切,甚于我自己。你不能死,你必须要活着,你必须要好好活着,我见不得你受苦难,更见不得你孤苦伶仃一个人……”


那人忽而没了声响,苗阜定睛一看,原是睡着了。他浅笑,俯身轻轻吻上了他耳畔的青丝。那一瞬他甚至能觉出他温柔鼻息掠过额前的细暖。在梦中也唇角带笑。


“如果这种感情就是爱的话,那么我爱了你,又与你何涉?”


 


细雨漫漫,长安城水汽氤氲。宫墙,碧瓦,汉白玉石阶。


苗阜将王声送至殿前,便息身退后,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他。


殿内皇帝早已端坐龙椅,目色威严。王声慑于龙威,肃然端立殿中。


“久日不见,王兄可否安然无恙啊?”皇帝走下龙台,浅笑来到他的面前。


王声诧异抬目,看到昔日的李延一袭龙袍加身仄立身边,频频失语。


“怎么,不认得朕了吗?”


“恕草民眼拙无能,当日若有冒犯,还望圣上多多包涵!”王声低头叩拜。


“快快请起,朕早料到会是今日这样。”李延将他拉起,“赐坐!”


“草民谢主隆恩。”王声悻悻坐在椅子上,李延重回龙椅。


 


“怎么,今日苗兄没有同你一道?”


“回皇上,他在殿外等候。”


李延哑笑,“遥想当日你我平坐对饮好不畅快,今日为何如此这般生分?”


王声垂目,“草民有眼无珠,不识龙体,谅请皇上恕罪。”


“你若执意如此生疏……”皇帝目光凛凛,“朕今日传你来是想留你在朕的身边。你秋试和春闱的试题朕早已过目,着实深爱贤弟才华,愿得辅佐,早日完成朕的宏图霸业。”


“草民能得皇上抬爱,深感惶恐。”王声屏息,“草民不才,若能辅佐圣业,死而无憾。”


“贤弟过于自谦了,朕深闻你学成韬略,满腹经纶,若得你左右,真可谓如虎添翼啊。”


“谢皇上赏幸。”王声微微抬眸,始终不敢与他对视。


李延起身,“那明日早朝朕便下诏册封你为正二品侍中,赐你府宅一座,贤弟意下如何?”


“草民谢主隆恩!”再次叩拜。


意欲幽远,“爱卿可不要辜负了朕的一片情谊啊。”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草民愿为圣上赴汤滔火,在所不辞。”


 


恍惚着走出宫门,王声始终一言不发。


街市上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茫悠远。天河浩荡,月影渐沉。


苗阜侧目,似是担心,“皇上跟你说啥了,把你魂儿给勾走了是咋?”


王声忽而停下,眼神凝重,“你还记得李延吗?”


苗阜搔搔头,想了一会儿,说,“咱们在灵溪寺遇见的李公子?”


王声点头,“正是他,他就是当今圣上。”


“啥?!那小子是皇上?”苗阜忍不住提高了音调。


“你找死啊!”王声麻溜儿捂住了他的嘴,周围频频回头。


 


苗阜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喉音颤抖,“我就说咱们是遇上贵人啦!他跟你说了啥?”


王声却无太多欣喜,只是淡淡地,“皇上封我为侍中,并赐了一座府宅。”


“真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神佛显灵啦……”苗阜双手合十,诚心叩首。


“在你看来,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王声蹙眉。


苗阜笑骂他的多虑,“那不然呢?你就是太杞人忧天啦,走走走,咱哥俩喝几杯去,来日你若飞黄腾达了,千万可得记得哥哥啊,怎么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王声看着他死皮赖脸的样子,无声欢笑。


 


王声果然没有辜负圣上的厚望,不分昼夜出谋划策,笼络人心,那双美丽而冷酷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猎物,只待对方一个疏忽,一个破绽,便将发动雷霆一击。


未出两年,宫内乱臣贼子的余党便被一网打尽。


大权在握,快意恩仇,看着当年位高权重的仇家匍匐在自己的脚下,王声的心里松了一口气。扛了那么久的重担终于卸下,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如释重负的轻快。


 


长安城的仲夏又一次悄无声息地降临了。没有满眼洁白的静谧,只有满目苍茫的焦躁。待王声睡醒更衣,苗阜已将早膳呈上,桌上也已摆放好两人的碗筷。


王府虽说不上多富丽堂皇,但也厢房琳琅,鬟俾如群。但他们两人素身独居的习惯俨然已根深蒂固,便也不讲排场,随性而来了。人前仍共居一室,也不畏下人谗言。


虽偶次听闻鬟俾之间曾私下窃窃道“这主子和苗公子好生恩爱,同衾共裘枕上并头相依偎不说,那日竟被我得见苗公子捧着主子的青丝对镜撩云精心梳理,正所谓‘好凭缕缕青丝发,重结双双白首缘’,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王声心内竟有丝丝甜蜜渗出。


 


“哎哟,你睡舒坦啦?”地包天伸展着酸痛的身体,苦不堪言。


一点黑愕然,“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我-这-话-什-么-意-思?啊?”地包天咬牙切齿,手指被他掰得咔咔作响。


“哎哟留神别把牙根子咬碎咯,你也好歹照顾照顾自己这地包天的下嘴唇啊……”一点黑略心疼,“你把话说清楚,我不明白啊……”


地包天跟掂猫似的把他提溜到自己身边,“你昨儿晚上又闹酒疯了你不知道啊?”


一点黑无辜摇头,地包天又把拳头握得咔咔响,“你……你喝多就喝多,倒头就睡不就结了?不睡就算了,闹就闹了,你自个儿爱怎么施腾怎么施腾,你别施腾我啊,你施腾我也就算了,你他娘的最后居然连床都不让我睡了!”


一点黑不以为然,“我还以为我把你给睡了呢,好家伙你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么?”


地包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倒有那愿望呢!哥哥我睡了一晚上地板你知道吗?!”


一点黑撇嘴,“府里那么多客房呢哪间儿你不能将就将就,我让你睡地上的?”表情十分欠打,“再者说了,不就搁地上躺一晚上,你皮糙肉厚的还装什么金贵。”


“哪儿这么简单?!”地包天瞬间高八度的声音引来了众多围观,“哪这么简单哪这么简单?!不让睡床我也认了,但是就算睡地上你哈好也能让我睡一会儿!你知不知道你喝高了多他娘的难搞?我都想一掌把你bia墙上去!一会儿闹着喝水一会儿又说想吐一会儿要去茅子一会儿又抱着我哇哇哭,真能让你给熬腾死!你看我这黑眼圈!你看!”


 


俩人吵得不可开交,下人们正侧目偷看之时,不速之客忽而出现在庭院里。


“贤弟,苗兄,这大清早的,好生热闹啊?”


“微臣不知圣上到此,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一点黑放弃了跟地包天的斗嘴,拉着他的衣裳下摆一同跪在了地上。


“哎,贤弟不必多礼了,都平身便是。”李延对着周身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谢皇上。”


 


“微臣不知何事惊扰了圣驾?”王声疑惑。


“贤弟不必居于礼数,今日我可是有求于你呐。”抬眼,又对上那抹诡谲的笑。


王声微微皱眉,“圣上言重了,但说无妨。”


“湉儿吵着闹着要出来游玩,正巧我也闲暇无事,便带着她来你府院走一走,正好你帮我把这个麻烦解决了吧,带她四处逛逛便可。”


“这……”圣令岂能违背,王声看着他身边乖巧伶俐的德淑公主,欲言又止。


“我与苗兄也多日未见,正打算跟他对饮几杯,怎么,你该不会舍不得吧?”李延走近,瞳孔漆黑深不见底,笑容也愈加邪魅。


“臣不敢!”王声噤声。


李延连连摆手,“想来贤弟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罢了罢了。”


“那微臣告退了。”


 


待王声和公主离后,李延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当日一别,朕对苗兄可是想念得紧呐。”


似是轻佻的神色令苗阜心头一紧,他蹙眉说道,“皇上有话直说便是。”


“苗兄果真是聪明人,怪不得贤弟对你如此之喜爱,连朕都要嫉妒三分了。”


“苗某愚钝,不知皇上所言何意。”苗阜听出了他话内的深意,却只能沉默。


李延背身于他,微笑仍然停留在他的脸上,“你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苗某是真糊涂。”声音很清楚,也很平静,没有任何色彩。


“无妨,那朕便直说了。你觉得朕这小妹如何?”


苗阜的目光清朗,连同声音,透着犀利,“德淑公主素来德娴淑慧温柔清隽,果真人中之凤,谁若娶她必是三生有幸。”


“哈哈,可她生性顽劣,却偏偏把这芳心暗暗许给了王丞相。”他的瞳眸很深,廖若无底深渊,直直地打在他的身上。


 


苗阜的表情僵住了,闭上双眼,像是有某种不可抗拒的痛苦袭击了他。俄顷,他用着一种毫无表情的声音说着,“德淑公主同声可谓是郎才女貌璧人一双,站在一起让人好生羡慕。”


“朕也有此意,便打算当一回月老,成全了这桩美满姻缘,不知苗兄意下如何?”


“吾弟能得皇上如此宠爱,苗某自当感激不尽。”他的眼神一如他的声音一样平静。


“朕深知你同王丞相手足情深,但聚终有别,你也不能永生都与他纠缠在一起吧。”


他的话没有回音。声音也如同光线般凝固了。


 


“苗某明白。”迷失的目光。


“当然,朕绝不会亏待于你。朕早在东都为你建了一座府院,保你一生富贵荣华。”


“苗某自知无能,受之有愧。”他的声音低沉而苍白,引起了他的不快。


“你这是要违背朕的意愿吗?”表情在无声的笑容里化成冰冷,目光却似祈求。


“苗某不敢。苗某本就是浪迹天涯之人,早已习惯处处为家。皇上大可放心,若能得见吾弟家室和睦,仕途坦荡,苗某自当离去,绝无怨言。”


他的声音平淡而喑哑。令人窒息。


 


这场相逢何其淡漠无澜,话到此为止,半天也过去了。


他们站在那,相对无语。


许久。喧嚣渐渐散开。


树上蝉嘶如雨,一声叠一声。


 


湉儿着梅色绸衫,月白披袄,白挑线绢裙子,和王声并排,款步前行。


她用余光偷偷描绘着他侧脸的轮廓。他那夜空中寒星似的眼神天生是无字的故事,藏着依恋,藏着叛逆,藏着天涯。他的鼻子不高而挺,雕得纤秀,鼻尖素素的。


下巴也生得好看,尖而丰腴。


 


喧闹的集市在耳畔喧嚣不断,市井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东走走,西看看,每每在一个摊位前驻足,王声都会默然静立在她的身边,不急不缓,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


湉儿想,若真做了夫妻,不知是不是仍旧这般生疏。


路过一家书院的时候王声止步,她陪他一道走了进去。适逢六月六曝书日,缥缃并列,古色斑斓,书纸香气漫漫溢了一院。二人往来其间,偶或双目相接,并非没有温情。


 


来年春天御花园内花儿开得早。正月一过就听小鬟惊喜道,“公主快看,这柳枝子真好看,梅花苞儿也真可爱!”湉儿随之到御花园内四处游逛,伸手撩过一线儿垂柳,果然见柳芽微绽,青嫩好似春茶。梅枝上花苞悄然破了蕊,三两只鹊嬉戏不去。


皇帝途径此处,只见自己的妹妹端然静立花枝下,面色也比去岁多了不少光泽,长眉入鬓,颊畔也添了丰润。头发只松松绾了枚髻子,鬓边独独一根雕梅玉簪。


 


“花在枝头最好,何苦摧折?”缓缓上前,宠溺随之落在了她的身上。


湉儿回神,“王丞相已经走了吗?”看到他点头,却是期期艾艾。


“怎么,朕伶牙俐齿的小妹这会儿还害羞了不成?”他见她面泛桃色,唇齿厮磨的娇俏模样,再也无心挑逗她,“好了好了,朕知道你要问什么,朕已将你许配与他了。”


“那他同意了吗?”眼波流转。


“朕的话就是圣旨,谁敢抗旨不从?”


“谢皇兄成全。”


 


长安城里开至盛极的槐花簌簌拂了满肩,倒似落雪,竟如清冷的冬夜。王声在回府的路上踽踽独行,灯火映着他的脸,忽而掉落一滴泪,却很快风干。


那些年少裘马往事,对饮和诗,策马相依,吟赏烟霞。攸攸众口道是“共枕同眠,宠爱殊绝”,便是如此。紫陌繁尘间十载相依,却不抵君王一句——


“爱卿,朕便将德淑公主许配与你。”“谢吾皇隆恩。”


 


他的心朝着深不可测的夜色里惶惶然沉寂下去,带着微微涌起的酸楚的感觉。


深蓝的天幕点缀着三亮点寒星,月亮冰盘似的悬挂在苍穹之上,越发显得皎皎清幽。


 


推开府门,迎来的却是管家鬟俾的莺莺软语,目里已被琳琅满目的赏赐堆满。


“今日皇上下旨赐婚您和德淑公主,赏赐了好多绫罗绸缎,都在这里,还请主子过目。”管家毕恭毕敬地说着,却被他统统无视了。


“苗哥呢?”他懒声问着,却掩饰不了心内的落寞。


“回主子话,苗少爷晌午出门仍未回来。”闻言,心绪朝着惶惶的深处无限坠落,“晚膳早已备好,您看是派人送进您的卧房还是您直接在厅堂用膳?”


“不用了,你们都退下吧,我等他回来。”


 


他兀自坐在黑暗之中。满天星斗连成一片,璀璨迷离。许是太过疲累,不知何时他便阖目睡着了,梦里一片荒凉,皓月茫茫,周身人潮汹涌,唯独不见了他。


醒时屋内灯火已明,而他的身上披着那人的外衣。


“怎么又趴在书桌上睡着啦?”听到了梦里呼唤的声音,心内百感交集,“还没吃饭吧,我刚把菜重新温了一遍,快点过来,趁热吃了吧。”


王声起身,将衣裳搭在了椅背上,来到了桌前。


 


“你今儿又跑哪去了……”话内有微微的不满。


地包天不乐意了,“咋,就许你出门不许我出去啊,我也是要务缠身,忙得很!”


一点黑撇嘴,“就你……”


“瞧不起我是吧?瞧不起我是吧?”一把拿走桌上的酒壶,“让你瞧不起我,今儿淘换来的好东西不让你喝了我~”


“好啦好啦好啦,谁瞧不起你了,我那是玩笑,玩笑哈~”


“姑且原谅你这一次。”言罢,为两人斟满酒杯,“这第一杯,为咱哥俩的情谊,干了!”


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为的是你仕途坦荡,光耀门楣!”


一饮而尽。


“第三杯……”忽而停下,眼神脉脉,喉间哽咽,“为你的美满姻缘!”


 


王声一时怔忡,手臂滑落,酒杯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你这是让惊着了还是咋了……”地包天连忙将他扯到自己身边。


“没,手滑了……”一点黑稳了稳神。


地包天在他耳畔私语,“是不是一想到自己马上要美人在怀,芙蓉帐暖就把持不住啦?你看看你这可不行,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得克制住自己!”


“哥哥,哥哥!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都别吱声了,喝酒喝酒!”


 


彼此都沉默着,各怀心事的样子,一杯接着一杯,从午夜喝到了鸡鸣。直到最后王声终于耐不住,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苗阜轻轻地将他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


“生死即难与,名利不得咸……”睡梦中他仍在呓语。


苗阜定定地看着他,目色有道不完的苍凉。他只留下了一封信,便转身离去。


 


“吾弟亲启:还记得那年我对你说的话吗?我想同你相伴山中远观海潮,看戏归来落花满肩,我以为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可你若不需要我了,那我也会离开。”


“原谅我不能亲眼得见你迎娶貌美娇妻,原谅我没什么贵重礼物能赠予你,你成家了,我也得赶紧找个好人家的女子成个家立个业不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为你祝福。”


“祝安好,勿念,勿寻。”


 


最后,是一首诗。


 


“致吾弟王声 春回梦恍,醉倚氍毹上,若有高山流水处,意与吾声同往。 蹉跎岁月飞驰,丹青雨魄云魂,哪怕风强雨骤,扶琴对弈安然。”


 


王声醒时日已西斜。夕阳被高楼隔断,丝丝缕缕洒入槐树枝叶,投下阴影。


散纸落地,无声无息。而他的眼里却溢满了泪水,双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梦的最后,在他欲意离去的时候,他分明听到了他在说——


“我爱你,与你何涉?”


 


红楼深处珠围翠绕,歌舞吹弹,推杯换盏。


谁人醉卧美人怀里,日日迷醉,夜夜笙歌。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


春又来看红豆开,竟不见有情人去采


烟花拥着风流,真情不在……”


 


【上部完】


 


婚事在这年夏至后六日,诸事顺遂。已是新妇的湉儿随同王声一道归宁,看他们双双眉目低垂,端端正正行礼,举止有度,如同璧人。太后心中自是欣喜。


王声待她温淡,不似新婚燕尔耳鬓厮磨的夫妻。即便花烛之夜,饮了合卺酒,外人散去,他也只是微笑道,“今日你我都累了,好好歇息吧。”语罢,替她取下凤冠,解了霞披。


红烛烨烨,镜影交辉,鎏金小篆炉内焚着一缕沉香。


内间床帐屏几,书画琴棋,绡帐银钩,冰簟珊枕,每一样都润着熟糯光泽。他吩咐她就寝,待她迟迟疑疑躺下,牵着锦被覆于胸前,他便解衣睡下,安安静静躺在她身旁。


更漏有声,烛花哔剥,窗外芭蕉低映。


 


她以为这是他的珍重怜惜,而一晃过了月余,闺房光景依旧如斯。他每日读书功课,出门上朝,回来笑语温春,接过她的茶盏,由她上前换衣,却照常疏离。


最多也只是牵一牵她的手,好几次,她都是默默黯然神伤,几近恼羞成怒,但不知如何启齿。尤其是面对着皇兄,又或是面对母后。但毕竟相处渐长,话也愈发多了起来。


暑月里株兰花开得正盛,蓓蕾如珠花成穗,香气浓郁。他伴她一同赏花,也会为她摘来一簇簪戴在她耳畔。日光寂寂,湉儿想,这不就是书中所说的人世清欢么?


面前的这个人大抵是一块凉玉,许得久温,方能趋近。


 


有一段时日,王声随皇帝外出。走了好几日,湉儿忽觉闺中寂寞,窗下鸟雀无端絮烦,便起身整理书匣。案上有他日常诗稿文章,她细细品读。


一页页后翻,见“南有栩木,葛藟蓊之。乐只君子,福履由之。温欨如玉,吐款如曲。矜矜兢兢,不骞不崩”一句,忽而怔怔,便搁下诗稿不看了。


听闻皇帝要回来,她急急吩咐小鬟洒扫轩室,又怕不够细致,便亲自整理了他的书房。瞥见桌上一支紫毫玳瑁笔,笔管的鎏金雕刻早已磨损,便差人收起,换了一支新的。


待他真的回来,湉儿倒静了,一切照旧。只是其后的一天,王声忽而问,那支笔呢?


 


湉儿一怔,没等作答他便四下寻找。湉儿心想他平时不在意这些,吃穿用都很随性,况且案头的笔有好多支,究竟是那一支令他如此上心?于是也觉愕然。


忽而她想到了前几日被自己收起来的那支,匆匆拿出,问道,“相公可是在找这个?”


王声静了静,含笑道,“这笔我常用,你还是不要收起来的好。”


她看他脸上虽有笑意,目色却凛然覆冰。


他双手接过紫毫,置于案上,仔细拭去笔身浮尘。


 


“以后不要乱动这些东西了。”他说。


这句许是他的随口之言,在她听来却是极重的一句。


什么叫“乱动”?她可是德淑公主,他是明媒正娶的王家夫人。先前积攒的些许暖意这一刻薄了淡了,她只微微翕了翕唇角,兴味索然。


 


随着日晷的长短伸缩,时间悄悄地流走了。


行至山西,夜色渐浓,苗阜便寻了一家客栈,稍作休憩。晚风中混杂的刺树和青草的气息在他周围酝酿着,遥远而冷清的星群中是一弯朦胧的晕月。


对月独饮,竟也有了久日不见的风雅。屋外的点点灯火渐次熄灭,白日升腾的喧闹也有了收敛,只有邻桌低沉的交谈声不时飘入耳内。


“此次走镖不同往日,兄弟们定勿掉以轻心,哪怕失了你我的性命也要顺利送达东都。”


“大哥放心,兄弟们的命都是你给的,无以为报,只得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宋某先行谢过各位了!”言罢,一饮而尽。


眼见着酒壶已经见底,苗阜起身回房。


 


在天边泛出的紫红色熹微的光亮中,苗阜打理好随身细点便又出发。途径一个稀疏的树林,林口两棵合欢树花枝招展,风在树篱间轻轻地吹着,好一派和风景象。


他来到溪涧边舀水洗脸。忽而有些响动。不是野风吹树,不是平湖涟漪,也不是深草脱兔。微微侧耳,一叠一叠的蹄声。脚下尘土乍浮,惊起一片灰黄。


——是刀风,剑气。


起身一望,便道那端腾腾奔来一驾惊惶的马车,一个旧衫女子一面同一队人马挥刀拼杀,一面向前去追那脱缰的马车。女子刀法极快,但面对对方的合众之势,明显体力不支,刀锋渐露破绽,加之马车行远,更令她无法凝神。


马车忽而稳稳停住。妇女子一怔,黑衣人也一怔。只听凌空一声闷响,不知怎地一道碧影弧光,那圈黑衣人齐齐一震。黄尘之中,赫然见黑衣人胸口竟都有剑伤,只得落荒而逃。


 


女子目意飘忽,暮春凉风拂起她沾染了血迹的旧衫旧裙,髻子因无金簪盘绾,微微朝一侧垂堕,青丝细发,缓落肩头。苗阜整了整衣裳,问,“你不走么?”


她喟然垂目,轻声道,“不知如何答谢恩公。”


只听苗阜答道:“不必言谢,你还是快离开此地,莫叫仇家再寻来。”


女子问道,“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叫我苗阜便是。”


“多谢苗恩公出手相助。”


“听姑娘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小女本江南吴氏,是定远镖局总镖头刚过门的新媳……”


 


“嫊娘!”吴氏话音未落,但见远处奔来一个持剑男子,寒衣已被殷血浸染,似是开了斑斑梅花。“伤着没有?你怎能如此冒失,若出半点差错,我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原是昨日客栈里的那人,苗阜定定地看着他。


“梓峰哥,我只是想偷龙换凤,替你引开那帮人,没想到竟差点惹祸上身……多亏苗恩公搭救,不然你我可要天人永隔了……”嫊娘垂目,低声说道。


“乌鸦嘴……你有孕在身,以后千万不敢冒失做这事出来了!”被她唤作梓峰的男子将手中的剑柄收回鞘中,眉锋凌厉,身向苗阜叩拜,“多谢仁兄仗义搭救,宋某感激不尽。”


“宋兄言重,闯荡江湖,举手之劳而已,莫挂心上。”


苗阜拿起包袱,欲走,却被拦住,“刚见恩公身手不凡,小女有一事相求……”


嫊娘欲言又止,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若恩公无要事在身,还请能同道前行。”


宋梓峰暗暗思忖,“此趟走镖暗敌重重,若能得苗兄相助,银两不是问题。”


苗阜浅笑,“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宋兄直说便是,不必如此客套。反正我也是四处浪迹,居无定所,一道行走也挺好的,银子无所谓,管饭就行。”


 


冲着这股豪迈劲儿,宋梓峰心内暗暗交了这个兄弟。


 


人群中,苗阜多是沉默着的,他性情温怜的一面总是被深深地藏匿着。


宋梓峰以为他生性如此敦厚,重情有义,便视他为自己亲兄弟般。他从不言谈自己的过往,以致每每问起也只是笑而避谈。


宋梓峰想,他眼前的这个云淡风轻的男子,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一队人马行至青云镇,眼见着将到洛城,宋梓峰提议在此地休憩片刻,也给马车换上新的草料,谁料想却在这儿遭了暗算。“茶水里有毒……”这是他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待他醒后,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破庙里面,身上盖着潮湿的稻草,远处传来阵阵犬吠。


冷冷的月光照亮了窗户的一角,屋外的院落里空荡荡的,一道道灰褐色的墙影在树林边重重叠叠,宛若一群黑色的鸽子栖息在浓重的夜幕之中。


透过斑斑的烛光,他看到嫊娘在为苗阜包扎伤口,殷红的液体顺着他削瘦的脊背丝丝滑落,似是蜿蜒的溪流。他欲言,心口传来的阵痛却逼得他发不出声响。


宋梓峰知道,他此刻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便是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宋梓峰的一生都是在路上度过的。


他是那样地谙熟那幽暗不明的道路,正如他熟悉自己纤细的掌纹。阳春三月的江南,雨水不断,道途泥泞不堪;祁连山下的湟水古道却又大漠连天,黄沙缱绻,野狼肆虐……


 


“梓峰哥,你醒了吗?”耳畔忽而传来心上人的呼唤,宋梓峰只觉心中一痛。


“嫊娘……梓峰哥要负了你……负了这腹中胎儿了……”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宋梓峰纵使万分不甘却也无力回天,“你还年轻……待我死后……你快寻个好人……嫁了吧……”


“梓峰哥,嫊娘早已将身心许配于你,何苦说这傻话惹人伤心……”嫊娘早已泣涕涟涟,紧紧握住他的手,眼光脉脉又楚楚。


“苗弟……为兄牵连你受伤……真是对不住了……”宋梓峰欲起身,苗阜见状忙坐到他的面前,他无力的手搭在他的肩头,表情凝重。


“你说这种话和打我的脸又有什么差别,是我大意疏忽才害得你……”


“我时日不多了……心头却还有两件未完之事……恐怕要劳烦苗弟了……”


“请讲便是。”


“一定要将镖物平安送达洛城……可怜嫊娘才刚过门就……有劳你替我好好照顾她了……”随着最后一个尾音的下滑,搭在苗阜肩头的手也沉沉地坠入了黑暗之中。


 


背后是西沉的弦月,东方曙河欲晓。


 


黄昏透过绵细的雨幕展露无遗,天色空蒙,雨水洇入暮气,檐下的雨声忽远忽近。


长安的黄昏并不悠长,雨也弛急,过后的夜如斯静谧,天也清澈,看得到灿烂的银河。


“相公,你回来了。”湉儿不知等待多久,待他一进屋便为他宽衣问暖。


回府后便迎来夫人的笑语温言,已成习惯。王声静坐榻边,将她拉入自己身侧,“湉儿不必每件事都亲力亲为,别让自己太过劳累了。”


亲耳听到自己夫君的关怀,湉儿只觉再辛劳也是值得了。“相公这是哪里话,这些都是湉儿该做的……今日皇兄宣你入殿有何要紧之事?”


言至此,只见王声将她纤细白嫩的手覆上自己的心口,这亲昵的动作令她不禁红了脸。


“圣上要我四处游历以搜集坊间遗落的文集,怕是要离家一阵子了……”


 


屋子太静,静得耳里生出响动。


“何时动身?”湉儿只觉酸楚,心内早已将自己的皇帝哥哥数落了一番,虽然这次出行是王声主动提出的。他有意欺瞒。新婚燕尔却无奈劳燕双飞,难过的心绪也通通写在了脸上。


“明日。”淡淡的语气,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


湉儿有时甚至不知他面前的这个人——一直都同她初识般那样温文尔雅,谦逊温默,波澜不惊——对她究竟是何种感情。


虽是名义上的夫妻,距他们新婚夜也有数月之久,他却仍旧耐着性子没有碰她半分。


她垂下眼帘,唇瓣开合,“那今日早些休息吧,明天免不了又是舟车劳顿。”


“嗯。”仍是淡淡的回应,似是鼻音,情绪却排山倒海而来。


 


王声见她转身入帘。重重帘影里是她微颤瘦削的肩。他不由得上前扶住了她。俄顷,又将她轻轻挽紧了些。她在他的耳畔低低唤了一声,“相公。”


他心绪微颤,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夜落账缓垂,新婚逾三月,他们才做了真正的夫妻。


 


翌日清晨,此时王声即要启程,新婚夫妻的分别,在旁人眼里好不温柔缱绻。


 


“湉儿凡事少操劳,照顾好自己。”


“嗯,相公安心。”


话语不多,到此为止。她目送他离去,直至没了踪迹。


 


十月下旬的下堂风已然很凉,矮墙那边一排高树,秋日渐深,一场大风过去,枝梢愈发疏朗。洛城的天色不比南方的清润温柔,空气稍稍混沌,天地无限茫远。


重回故地,触目总是生情。推开旧日宅院,庭前是一片萧瑟荒芜。


一树海棠落了满地果实,银杏树早是光秃秃。


这一幕让他忘记很多事,也想起很多事,心中百感交集。


心里有什么裂痕正迅速扩散,目里已是润湿一片。


“苗哥,可有不妥?”


耳畔忽响的吴侬软语将他从虚恍中拉了出来。苗阜回头,看到身旁关切的目色,唇角不禁含笑,语气也柔软了下来,“嫊娘累了吧,你先去里屋歇息片刻,我整理整理院子。”


 


言罢,苗阜便将嫊娘馋进屋里,转而执帚扫尘,却不忍拂拭落于阶前的桂花。


好像身边总有一个声音回荡着,“院子里不要太洁净啊,有些落花总是有风致的。”


许久,苗阜独坐门前劝告自己,那不过只是无涯人生中的一件小事,离了,也就散了。


 


忽而听闻有沙沙的响动,苗阜定睛一看,但见紫藤架下探头探脑出了一个小家伙,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苗苗,那只姜黄色的猫便蹭地一声扑进了他的怀里。


离乡日久,故老凋零,离人不纷,却还有一个等待为的是自己。


苗阜忽觉心痛,廖若积攒了许久的悲伤全数喷薄而出。


始终是一个柔软温润的男子,一人一猫便在这场相逢中相拥垂泪。


 


吴嫊白和苗阜就在这旧院中简单地拜了堂,成了亲。


孤男寡女生活在一起,且嫊娘的小腹日渐高耸,成亲也免遭了街坊的碎语谗言。虽有了夫妻的名分,他们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至今仍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苗阜每每外出归家都能见到妻子早已备好酒菜,庭院也清扫得洁净,素雅,花木扶疏。


“苗哥,您回来啦……”她小心翼翼接过他手里的剑鞘,为他更衣。


“嫊娘,你我不必如此生疏。”苗阜微笑着,回身逗弄着小猫。


 


他的脸上终年挂笑,可是嫊娘知道,在他心里,似乎有着埋葬了的世界。


那是过去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


 


孩子降生在来年的七月。是个女孩。


身体健康,眼睛幽蓝。视人的角度放肆,暴戾天真。


他为她取名为亦澜,意在希望她心性无染,波澜不惊。


 


“苗哥,若不是有你的陪伴,恐怕当日我早已带着腹中的孩子步了梓峰哥的后尘。”思及此处,嫊娘每每忍不住垂泪。


“宋哥待我不薄,保护你和孩子是我分内之事,嫊娘你就不必为往事难过了。”他目光沉静,语气缓慢,像窗外的日光,斜斜密密地倾泻下来,带着温热的暖。


“苗哥的大恩大德嫊娘无以为报,来生便是当牛做马也定不负这情义。”


“快躺下来歇息吧,我去给你打些温水来擦拭身子。”


言罢,苗阜转身离去,留下嫊娘暗暗抚泪。


 


当时是九月初秋,王声从长安城出发,途径西山秦川,河西走廊,到了江东、川蜀一带,竟已到了来年夏末时节。每到一个地方便细心整寻当地的典籍,这倒给漫长乏味的枯燥旅程带来了些许的慰藉。每当疲累至极之时就会思念一个人。


虽整两年的光景未曾提起,那人却在心底,变成一个越来越重的名字。


他活了二十六年,在二分之一年的时间遇见了他,而余下的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是和他朝夕相处。那之前的生活都如前世一般模糊,可是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他记忆中的每个罅隙里都写满了那个人的名字。


 


可是他却那般悄然离开了,将他的灵魂一同带走。


舟至秦淮,灯影浮动,空气中无不飘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胭脂粉香。风行水面,灯火迷离,画船彩舫,影影绰绰。橹声咿呀,水色微茫,两岸风景,皆在画里梦中。


偶拾绝句,“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竟一时悲怆,哭出声来。一声叠一声。有海尚能舟,有山亦可攀,怕是这最遥远的距离,便是毫无距离可言了。旁人不懂他泪中的悲恸,以为他是思念多日未见的妻子,浅言安慰几句,小鬟得见心内只有对德淑公主的隐隐嫉妒。


眼前时不时出现的白雾,影影绰绰,薄如纱翼,却顽固地久久不散。


像是飘浮在旷野上,漂浮在无数湖面上似的,分裂成一股一股,继而又互相交织。


 


转眼,已是两年后。


 


两岁的小亦澜跌跌撞撞着围着桌子走了一圈,寻到了苗阜跟前,便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大手。苗阜眼角倾露出满足地笑意,伸手将她举过头顶,笑着问她,“今天澜妹妹乖不乖,有没有听你娘的话呢?”亦澜将手指噙在嘴边咯咯笑,不说话。一家人其乐融融。


 


用过晚膳,嫊娘带着亦澜先回卧房,独留苗阜一人对月饮酒。


身外的城已经睡去。枯枝挂着薄薄弯月。高数落尽叶子,深色夜空云气隐约,好不怅惘。


他起身来到院中,顺手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唇边。幽远的曲调似是冲破了时光的阻隔,如同天籁。他再也掩盖不住内心那一片空泛起的庞大的空虚。


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天壁上,朝着冗杂的尘世洒下银白的光。它永远不懂得人间的离合悲欢,却装出一副会阴晴圆缺的脸孔,在每个寂寥的夜,惹出更多的寂寥。


 


他对日期已无了明确概念,所有新闻是旧闻,旧闻皆是新闻。


一寸相思一寸灰。不知是何物,零落成泥。


 


“苗哥……”忽而有件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他回头,她眸光流转。“天凉了,莫吹着风,当心生病,早些去歇息吧……”


“澜妹妹睡了吗?”他丢掉手中的残叶,如同丢弃了一段时光。


嫊娘点头,“这孩子很乖,稍稍一哄便睡着了……”


苗阜轻笑,她期期艾艾着,“苗哥,你是有心事吗?”


苗阜怔忡,又马上回神,“哦,嫊娘何出此言?”


“你望向西边的姿态,特别像在思念一个人……是她吗?”


苗阜微笑,将肩上的外衣扯下,复而搭在了她的背上,“只是一位旧友罢了。”


很难向别人表述自己的惘然与悲伤。不可说,不能说。


“夜深了,咱们也早些休息吧。”言罢,他扶着她的肩,双双向卧房走去。


 


他想念从前与那人扺掌而眠终宵清谈的光景。那时有过的安然,再也不能够有了。


他闭目,却听见窗外辛夷纷纷坠地的声音。枕边,伊人已然熟睡。


 


行至栾川一带时,原本就寡言的王声目色更加沉寂。南风掠过水面,在竹林里起了一阵簌簌的喧响。一步步逼近洛城,惟他知晓,他世的心上人就在那儿飘荡。


他是他多年的旧友,颠沛辗转至今,却是半生欲语已忘言。


 


洛城的夜依旧光怪陆离,人声鼎沸,目力所能及的街巷虚指向空洞的前方。远远的,半空中绽放了一簇烟花,快要湮没于夜色。倏尔,又绽开小小的一朵。


不知何时起王声开始眷顾秋末梧桐簌簌落下的遍地硕大的残叶。那残败的树干,斑驳着就像当初那些回忆,虽然残破,终不致不堪。


 


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的早,秋天没有盘固逗留,北方的风就一路侵袭而下。洛城迎来了第一场雪。岁末的烟花衬着茫茫雪色,升到最高处,再散落于无形。悄无声息。


王声站在楼上客房的窗前无声凝视着雪后的洛城。白得虚幻,瞬息之间,纷纷凝成永恒。


街巷上亮起了点点灯火,四周萦绕着祥和。步履蹒跚却相互扶持的老人,面若桃花唇边衔着欢喜的姑娘,眉飞色舞执伊之手的公子,打马而过的寻欢少年。


那个经不起细细思量的人,原来如斯淡薄,像清瘦的影,自他少年时的心里悄然掠过,从此千山万水,一意追随。他悄悄匿了泪,却藏匿不住那些悲伤的情愫。


二十六岁的王声,怎样都觉着自己像是已到了垂暮之年。


 


记忆的长河静静流淌着,重新回归平静。年华是回旋的涟漪,情感是纠缠的漩涡。流淌过,澎湃过,但也消逝过,可那细节,即便王声不想,仍旧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有些事不是光逃避就能解决,就如这个城不过这么大,有些人,总会遇到。 


 


“声儿!”他在身后突然喊他的名字。


王声匆匆回头。人潮那头他的剪影,依稀间廖若回到他们尚年少那年暮春。


辽远的苍穹挂着片片纸鸢。他回头,他仍在原地不动声色唇角噙笑。  


当苗阜就那样温和地笑着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尚且来不及回忆来不及感慨来不及惊讶来不及做许多事情。流年宛转,已是经年。  


他的样子已改变。消瘦,沉稳。那双漆黑的瞳眸,更加深沉凝练。


 


王声一时怔忡,好像听见身体内刺啦一声,有一团火又燃烧了。


心中潮涌,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强抑伤心,唤了他的名姓。


他的眼里闪过片刻欢愉的光,如此遥远,如此亲切。


相思在复又相见的年岁里愈发浓烈,相顾竟是无言。他牵起他寻了一家临街的酒肆,两人对坐相望,不寒暄久逝的岁月,不细想当下的时光,不思量日后的过往。


只是静静坐着,饮了薄薄几盏醇酒,任簌簌的落雪消融过去四年的空缺。


这相逢冲淡了漫长别离中的哀怨、不安,其中的几许温存,旁人怎地明白。而这静默是不是就意味着回到了过去,回到平静地时光。他多想让一切恢复如初。过去的,莫要重提。


 


可他还是用语言打破了这方安逸的静谧时空。


“近来……可好?”许久未发声的嗓音透着喑哑,透着苍白,飘渺而悠远。


苗阜一怔,仿佛眼前的人变了模样。没有回答,是无法回答。于是他反问,“你呢?”


他也不做声,只定定地望进他的眼睛。记忆像车轮碾过土地的痕迹,清晰而透明。


远近灯火阑珊。满心凋零的皆是前尘影事。


 


“我成亲了。”他仰脖饮毕杯中的最后一口酒,“现已有一个两岁大的姑娘。”


苗阜从执笔一封便选择悄然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知晓,自己伤害他太深,千疮百孔的爱任何种甜言蜜语都无法修补,他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一错再错。


心被荒蚀成一座残城。沧海桑田,荒草蔓延。


“那要祝苗哥得弄瓦之喜了。”他看着他,眼光交汇不过瞬间,心里霎时已是多年,“若无碍的话,我想亲自登门拜访嫂子和小女……”


“你我二人何必如此客气。”他抬起手,抚摸着眼前的这张脸,一边端详,一边抚摸,温热的掌心轻触着他的肌肤,声音忽而单薄,“我带你去便是。”


 


那条路走到后来他才发现是条迷路。应该是他走错了吧,王声暗暗思忖。  


回头。苗阜看着他,“你怎么不说我走错路了?” 


他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移开视线,“这是你想走的吧。” 


一语中的。他想,如果这是我想走的,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呢?跟在我身后的不说是随波逐流?是不在意?还是……什么呢?  


“我现在想去那里。”敛起心绪,苗阜抬手指向远处。  


王声回头。城门楼的遥遥明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他恍神。他没发现。然后他转回头来,说,“好。”


 


他同他不急不缓地登上城楼,灯火和星光温柔地交融。风从长衫口灌进去。凉而不冷。


他转过头,发现他漆黑的瞳孔很是蛊惑地映满了自己的身影,他嘴角笑容轻浅,体温略高的额头触碰到他的。靠近了能闻得到酒气的味道。是专属于苗阜的味道。


“我想你。”掌心微烫,贴着他冰凉的体肤。心里一酸,眼泪不小心掉了下来。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流泪。然后,把他搂进了怀里。


他真是瘦了很多,苗阜简直能隔着衣服感到他的肋骨。他把脸颊贴在他头顶上磨蹭。


“别离开了,好不好。”声音轻柔,夹杂着抽泣,如同耳语。


 


月影摇曳,人影聚散。他们一同迷失在了夜色苍渺之中。


 


“我爱你。”他听不见他呼吸的声音,听不见洛城初冬的风雪。


“明知这一切都是错,可我偏偏爱了你,原本以为这爱只是年少时分彼此相依的错觉,可是你走以后……你走以后……”他抚摸着他的耳垂,感受着他轻微的颤栗。


轻轻的一声。心碎了一角。他一直没有说话。沉默透过空气无声蔓延。


王声趴在苗阜的胸口很沉默地哭着。眼泪大滴大滴的滑落,滑过锁骨,滑过胸膛。苗阜内心无声疼痛,却紧咬自己的嘴唇不许它发出半分声响。


“抱紧我。”他欺身压了过来,柔软的唇覆上了他的。


 


那样沉郁而暧昧的声线,他能从他的声音触碰到那望不见底的深邃灵魂。


他用力地把他顶到墙上,他不断地吻着他,并用舌头舔舐他的脖子,把手伸进他的里衣,不放过对方的每一寸肌肤。他的躯体冰一般冷冽,而他的手,如火焰般炙热。


他那么狂妄地让自己的爱肆虐在他的身体上,狂暴的亲吻,爱抚,甚至撕咬,继而是衣衫的崩裂声,如同生命将止前最后的嘶吼。他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大滴地无声滑落。


 


他拿手紧紧地勾着他的脖子,但他突如其来的速度确是超乎他想象的。他的唇再度横冲直撞,显得似乎很焦急,似乎在害怕眼前人的消逝所以才拼命的靠近过去。


他们的头互相抵触着,又彼此纠缠。


他发出重重的鼻息,紧握着那人胳膊的手甚至已经掐进了肉里面去。


他撕咬着他的唇瓣说我爱你。


他的吻里就掺杂了血腥的味道,他的唇也沾染上了点点的血渍。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不言。可他们的爱情就像是一只来错季节的蝴蝶,转身的那一刻张开华丽的翅膀朝着沧海桑田决绝飞去。


天还没有亮。明天在太遥远的那一方。


 


苗阜醒时已是翌日的清晨。窗外浓雾还未散尽,环顾屋内,一片陌生的景色。


身侧的人也早已清醒,张扬着纯真的脸孔对他说早安。


他双手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好像仍旧飘荡在梦中,尚未苏醒。


“这里是……?”他阖目,些许蹙眉。


而后抬眼,对上他清澈的眸子,“昨晚咱俩都喝醉了,我便把你带回了我暂住的客栈。”


昨夜的疯狂举动仍历历在目,他看着他红肿未消的唇,像只妖娆的蝶。思及此事,苗阜不禁微微红了脸,也不敢再凝视他的深情。


 


“饿了么?出门吃点东西吧……”言罢,他便起身穿衣。


王声闻声也坐了起来,整理着长衫,“你一夜未归,嫂子应该很着急吧,不如这样,咱俩一同回你家,让我拜访下嫂子如何?”


苗阜回头看着他,微微瞠目,“你……确定?”


王声笑,眉眼弯弯的样子如何看都不腻味,“废话啊,大清早的我就跟你开玩笑,我有病啊!快别磨叽了,你先跟我去市上转转,我总不能空手而去吧?”


王声看着他惊呆的模样,笑着打了他一下,“傻了啊?快告诉我,嫂子喜欢啥?”


苗阜定了定神,伸手摁着他欲起身的肩膀,“先别慌,我稳一稳!”


“咋,酒劲儿还上着头呐?”王声见他没吭声,双手抚上他的太阳穴,轻柔而有力度地揉搓着,“你以后喝酒也能收敛点,身体都是自己的……”


 


苗阜暗自思忖,莫非昨晚的记忆只是一场庄周梦蝶不成?


 


最终,王声手提着胭脂香粉同苗阜一道回了家。站在府宅门前的那一刻恍如隔世。那样一丝惋惜的感觉盈满心头。不是终生的抱憾,是迟来的顿悟。


好似一推门就能看到年少的他们在屋内嬉戏打闹。蔚蓝纯真的少年时光。


 


“爹爹!”开门的瞬间苗阜便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抱个满怀。


小亦澜稚嫩的脸上除却欢喜并未浮现出别的情绪,看到自己爹爹身边站着另外一个同样高大英俊的男子,便放弃了和小猫的逗乐,还是吵着闹着要了怀抱的。王声将手里的东西交予他手,微笑着双手抱过澜妹妹。两人对笑,月牙对月牙,好不欢欣。


“苗哥,你回来了。”嫊娘笑着迎接,却还是掩盖不了面上的倦容。她不过问他昨夜为何未归,只是庆幸着他平安的归来。“这位公子是?”


王声将小亦澜放下后,她便欢悦着跳去找自己的娘亲。他的举手投足间仍旧侵染着那股温文尔雅,让人心生舒畅,“在下王声,是苗阜胜似手足的亲兄弟,这位就是嫂子了吧。”


“昨日街市偶遇声儿,我便同他把酒畅饮,哪知忘了时间,未能及时归来,嫊娘一定为我担心了吧……”苗阜将手中的礼品呈上,“这是他今早特意买来赔礼的。”


嫊娘接过,眉眼间盈满笑意,“兄弟重逢必定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何来赔礼一说呢,只是还劳王弟破费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应该的,应该的,嫂子就别客气了。”


“你们一定还未吃早饭吧,快些进里屋休息,我去膳房弄些吃的。”


 


待嫊娘走后,他们二人走进屋里。一道门,似乎就跨回了一整个年少时光。王声突然想起了一句诗文,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


青梅竹马也不过如此。


两人坐在桌旁闲谈片刻,小亦澜围着桌子转圈,时而停下噙笑看着他们,不说话,时而蹲在他俩中间,抬起头,脸上笑容如花绽放。


 


“苗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忽而,他问他,声音严肃而周正。


苗阜怔了怔,又垂下眼帘。从未想过这种问题,只能无言。


“若你还没想好,倒不如带着妻女同我一道回长安吧。”王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王府的旧宅我早已派人修缮好,现下仍空着,眼见着亦澜一天天长大了,你得赶紧找个踏实能干的工作,慢慢安定下来。”


“而且,我害怕你会再次一声不响地离开我。我害怕,我害怕,你知道吗。”


他望向他的瞳眸,几分脉脉,几分楚楚,似有跫音浮现。


“这次,都听你的。”


 


小猫打着长长的哈欠悄声遁入了屋内,亦澜笑着朝它扑了过去却被它迅捷的身段闪了一下,王声手疾眼快地托住了她的小身体,将她安放在凳子上。


“这只猫看着好眼熟啊……”他喃喃着,小猫轻快地跳到了他的身上,“你是……苗苗?”


它喵喵地叫着,似是给了答复。


王声欢喜地将它捧入怀里,转脸对着苗阜道,“它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从未离开过吗?”


“我也不清楚,我回来的第一天它便在这里等着了。”苗阜顿了顿,又说,“而且昨日……昨日是它先看见了你……隔着茫茫人海,居然还能寻见你的身影……”


“苗苗你真好……跟我回长安,好不好?”他爱怜地贴着它的身子,任由它不安分的小舌在自己脸上游走。苗苗呜呜叫着,舔下了他趁人不备的两行清泪。


 


来年开春他们便一道回了长安。转眼扑蝶的旧梦都过去了,只剩看山的岁月了。


许是苗王两人的情分感染了两位夫人,湉儿和嫊娘竟也成了闺阁密友。


湉儿喜欢她的温熙淡雅,偶尔相约弄花扑蝶,焚香烹茗,不失为一段闺中佳话。


 


是日,王声清晨出门,湉儿一人闲在府里也是落寞,便备好马车,备了薄礼去嫊娘家。


嫊娘早已买好菜,在膳房忙碌着。湉儿此时便端坐院中,陪同刚学会跑路的小亦澜嬉笑玩耍。桂花无休止地飘落。一株桂树怎么能开出这么多的花儿?倒像落不完的雪。


转眼间湉儿也已为人妇四年光景,已然过了女孩儿的最好年纪。看着眼下朝气蓬勃的亦澜,竟想到了昔日的自己。不谙世事的女孩儿,成天一门心思的想着如何玩耍,春要观花,夏要扑蝶,秋要赏叶,冬要寻梅。淘气固然淘气,却生了一副活泼天然的心肠。


若自己也能为王家诞下一儿半女,是不是就能得到那人更多的关切了。


湉儿暗自想着,不禁喟叹。


 


菜一盘一盘烹齐,锅里炖着茨菇鸡汤。阳光倾洒,她们围桌开动。微风拂过,树影摇曳。饮茶,却觉不尽兴,嫊娘便搬出一小坛陈酒。都是微微自矜的女子,恰可互相映照。


轻啄两口后湉儿忽觉有些干呕,面色憔悴,原以为是吃坏了肚子,便也没在意。


 


德淑公主有孕的消息很快便在宫内传开。太后自是无限欢喜,开始着手准备婴儿的衣裳被褥。嫊娘也前来帮忙——她总归是有些零星经验的。


苗阜携厚礼特意登门贺祝,却赶上王声不在,他和德淑公主的两人时光多少有些清冷。


“德淑公主现已怀有龙族子嗣,切要保护好身子,勿操劳过度才是。”


“湉儿有劳苗公子担心了。”微微欠身请福。


“声儿还同以前一样忙碌吗?”他四下打量着。


湉儿阖目,“近来朝廷要事繁杂,皇兄一人始终难成,他留在宫里辅助也是好的。”


“德淑公主果然德娴淑慧,识得大体,苗某敬佩万分。”


“哪里的话,苗公子切莫嘲笑了。”


 


笑而不语,原本也是无话堪说。一阵寒暄,半日也过去了。


送走苗阜后湉儿忆起前些日子府里下人们窃窃的私议,内容无外乎是自己夫君和那苗公子的段段风流韵事,经得人口繁杂的咏传,倒也分不清孰真孰假。


仔细想想,似乎当初第一次遇见他时,他的身边就已然有了他的陪伴。只怪他太过耀眼,令情窦初开的她早早地就被这繁花迷了眼,此生都难移开眸了。


嫊娘前来探看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提及了苗阜和王声的过往,嫊娘对此中的风韵也只是浅知一二,始终未能解开她的疑团。不过嫊娘的话却叫她如坐针毡了。


 


“方才忆起一件旧事,我跟随苗哥初到洛城那年他始终一副请日寡欢的模样,每每对月独酌,教看得人也被那彻头彻底的落寞给冰冻了。那时我尚怀着亦澜,并未能为他宽心解忧,后来想想也实为遗憾。”湉儿似是懵懂地点点头。


“不过我以为他是在思念自己的心上人,他望向西方的姿态着实令人难过,可是他却说只是想念一位故友而已。我怕惹出他更多的前尘影事,便缄口不提了。”


“你方才说……他的心上人?”湉儿微微颦蹙。


嫊娘淡淡笑着,“对你我也就不再隐瞒了,苗哥与我虽有夫妻之名,可我却不是他真正的妻子。我本是山西定远镖局宋镖头的新媳,却料想夫君在送镖途中遭了暗算,我和当时腹中胎儿的命都是苗哥救回的,若不是他,恐怕……”


每每思及此,嫊娘清秀的脸上总是挂着娴静的泪痕。


“所以,你是说……”湉儿犹如遭遇了电打雷闪般瞠目结舌了。


嫊娘频频颔首,“这本是一个秘密来着,亦澜并不是苗哥的亲生骨肉,可是苗哥却把她当亲闺女疼爱,我想哪怕换做梓峰哥,能给亦澜的也不过如此了……”


“对了,后来……约莫过了两年的光景,一日清晨他忽然带王丞相回府,还说那是他如嫡亲的弟弟,那时我才从他的脸上看到笑容,就是那种廖若全世界都被他捧在了手里一样的笑容,真真正正舒展出的。那时我才意识到,那位他日思夜想的故友,原是王丞相啊。”


“而后便来到了长安,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些关于他们的琐言轶事,身为女子也着实殷羡着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了。现如今亲兄弟也有为财势反目成仇的,可他们两个……”


后来的话语仿佛被截断了声音,湉儿静静地看着她,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但单纯善良如德淑公主,她仍未将他视为自己的情敌。


 


本以为受孕之后会得到那人更多的温怜,虽然他确实日日都陪伴了她的身边,可是无非都是些湉儿莫操劳之类的温淡的话,教她好生郁结。


是日,用过午膳正要回房歇息的湉儿起身一阵晕眩,若不是即使扶住了桌子,险些昏倒。王声搀着她小心行走,她微微靠着他,强忍腹中翻滚,一手默默地攥紧他的衣袖。


王声将她扶进榻上,问她要不要瞧大夫。她解开发髻,墨黑的青丝如瀑散落枕上。她摇头微笑说不碍事。又说,相公去忙吧,不必为我担忧了。


王声未动,仍在榻边看书。她身体疲倦,心头却生了片片暖意。


她侧身枕着他的浅浅呼吸,不知何时睡着了。


 


后来的时日湉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摒弃一切外界的喧嚣,和她的孩子专心交谈。 


腹中幽暗的子宫里生生不息地孕育着一个生命。是自然界最奇妙的现象和过程。  


大夫每月都会如时诊查,得知孩子健康,小小的温暖便从下腹漫溢上来。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身为一个母亲的自觉可以让一个女人强大到支撑起两个人的世界。湉儿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竟也悄无声息地成长了。


又到了年关岁末。二十二岁的这一年,眼见着就要过去了。


加了厚棉衣,铜镜中映出自己臃肿的身体。像个粽子。厢房里摆满了早已为婴儿准备好的被褥玩物。随手拿起小拨浪鼓,轻轻晃动发出轻快的声响,这还是相公亲手做出的呢。想象着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想着想着就会傻乎乎地笑出声来。


 


若不是被她亲眼瞧见了那封苗阜亲自执笔的离别信,那字字稳妥,句句平实,绵绵情致,着实让观者疼到心里去了。无论日子怎样如流水般从不用情,生活如何难耐逼仄,她仍可安慰自己,孩子始终是光。可是光会死。胎儿无声。


她擦干净了泪水,不动声色地掩盖着自己的兵荒马乱。


当她趁着王声不在的当下邀请苗阜来府上小酌的时候,苗阜便觉到了有赴鸿门宴的意味。原本可以拒绝,可是他却硬生生一个人扛了下来。


春寒料峭的时节,高树耸入云端,枯朽的枝桠疏淡里自有一股凄清的幽怨。


王府也有着不合时宜的冷清。苗阜在家中小鬟的带领下来到了湖心的凉亭。德淑公主早已静候多时。苗阜低头看着她高耸的小腹,眼底寂寂无声流转。


 


“苗公子快快请坐,小鬟,为苗公子斟酒。”德淑公主的笑靥绽放出浅浅的妩媚,朦胧中竟似淡云中的月色,怀抱着清幽娴熟的风华。


苗阜倾身落坐,看着湖周的萧瑟景象,又见面前的金樽银盏,着实无法心安。


“不知公主今日唤我来有何要事?”他想开门见山,却不知她欲蜿蜒沟壑。


德淑公主为自己斟了半杯清茶,娓娓道来,“那日我同相公闲谈家常,说到孩子日后的名字,他很中意‘亦溪’二字,我听后也觉妥当。我们还说起若诞下郡主尚可同亦澜做个伴,若是王子说不定还能同亦澜结成美满姻缘……”


“谢公主抬爱。”声线平缓,听不出情绪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同相公二人同裘共衾唇齿相依的彼时佳话可是传的满城风雨,想必下一辈也将青出于蓝了。”不知何故,苗阜听来公主的话字字如刀,刀刀都刻在心尖上。


“公主言笑了。”苗阜端起酒杯,欲借酒压下心头的颤惊。


下一刻她忽然笑起来。


内心平和安稳。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笑起来。


 


“有时我且不明白对你是殷羡大于愤恨,还是单纯地嫉妒相公于你的情义。”眼光无声闪动心底黯然。她习惯性地把手放在日渐隆起的小腹上。


当人脆弱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寻找依靠。  


苗阜哑然。是无言以对,便缄默寂声。


“许是我太敏感,明知相公是一方凉玉,需久温方能趋近。可是同他共结连理到今日掐指已过五年光景,他在我面前舒展的笑颜不及同你片刻的寒暄。”


“苗公子,你说,这还能是我的敏感吗?”


无论是眼神还是提问,在这一刻都显得突兀了。苗阜有些不知所措,心里一片空。


“声儿同我只是生死与共的患难至交,公主莫要胡乱猜测,切勿动了胎气。”


他的心在这个料峭的长安城里倏忽痛了一下,就像被北方的冷风边缘扫了一下。


虽然不伤,但是冷。彻骨的冷。


 


许是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德淑公主起身想要缓解一下腿肚的胀痛,不料地面上未融化的积雪在猎猎的北风中冻结出薄薄的冰层,她微微滑了一下,他第一时间上前搀扶。


或许做了母亲的人,本能的除了母性之外更添了一份兽性。她一把推开了他,自己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旁静候的小鬟着实被眼前的场景惊了一下,连连尖叫。


鲜血顺着她的大腿流了下来。触目惊心。她偎在她的怀里,满脸的虚汗,嘴唇发白。


“孩子……孩子可能要生了……”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面无血色。


慌乱中,苗阜也顾不上礼节,对小鬟大声呵斥着速传太医,一路抱着她跑回了卧房。


 


皇帝和王声匆匆赶到。人群中凌乱的步伐。王声守在榻边握着她渐渐冰冷的手。苗阜立在外堂,褐色长衫被鲜血浸染。忙碌不停的太医小鬟。还有她眼角不停滑落的泪水。


“孩子……相公……我要孩子……”一个母亲的本能。


人能真正把握的东西不多。哪怕是在生死存亡的那一刻,她只知道她要这个孩子。  


那是她一个人的孩子,和男人无关。 


“公主怕是要早产了,王丞相还是先在门外等候吧……”小鬟拉起魂不守舍的王声出了屋子。“保大人!一定要保住大人!”离开前他对着太医歇斯底里地吼着。


 


每一秒的流逝都缓慢地如同一个世纪。皇帝焦急地在门外来回踱步,不时朝里张望。


“谁能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龙颜大怒,一群人都噤声不语。


方才一直侍奉德淑公主的小鬟怯怯地站了出来,“回圣上话,今日小主在湖亭设宴邀苗公子小酌一番,谁料想竟会摔倒……怕是……”


“怕是什么?说!”他对着她嗔目道。


小鬟心受惊吓扑通跪倒在地,“奴婢亲眼看见苗公子推了小主……”


“此话当真?若有半句虚言朕砍了你的脑袋!”他一把拎起她的前襟。


“奴婢当时离得也不是很近,但这动作是千真万确入了眼的,万岁爷明察!”


“苗阜,确有此事?”皇帝转而看着他,目色里是他看不懂的复杂。


他看着身边的王声,他惊魂失魄的样子着实让他心疼了。可是他的目光却那样坚定,像是在说着我相信你。“回皇上,苗某确实有意搀扶德淑公主,却被推开了。”


“朕一定会查清真相,绝不枉冤苗兄。”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皇帝迅速冲进了房里。而王声,这个看上去似乎最应该最早进去的人却被甩在了最后面。他手扶墙壁缓缓地站立起来,他苍白着脸色随着走入了里面那个隔绝的空间。他小心翼翼地,生怕一旦迈错步伐就会惊动了那原本一直平静着的什么。


小鬟将襁褓里的孩子放入王声的怀里,是个女孩。


他捏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泪影婆娑。小得恰恰盈握,温润满掌心。


 


太医一边洗手一边说道,“小郡主虽不是足月出生,但身体健康,并不大碍。倒是公主本就心脾稍弱,怕是日常思虑了太多,有损心脉,需好好疗养一段时日了。”


她紧紧地阖着眼,身体平静地几乎看不到起伏。他怀里羸弱的婴儿,新生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原始的淡粉色,脸上的皮肤松弛褶皱在一起。因为没有母亲的怀抱,她在襁褓里嚎啕大哭着,那一刻他得以知晓自己对生命竟有这许多留恋。


 


可是生死荣辱都不过系于天子的心念间。当晚苗阜便因谋害公主的罪名被打入大牢,七日后午时问斩。王声握紧拳头,闭上眼睛,却仍然在紧闭的眼帘上碰触到了他的震惊。


被押走前,他问他,“你相信我吗?”


他如夜般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他苍白的脸色。


他用力捶打着厚厚的枷锁似乎想把这层隔阂打破。他一次次告诉他,我信你,我信你。他转身离开,留给他的,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背影。可他分明看到了他最后一句话,我爱你。


虽然缓慢但他还是越走越远,没有回一下头。一遍一遍地吟唱那首世人皆知的歌,渐行渐远。断断续续的音符传达出的是悲悯,或是最终的解脱?


我爱你,与你何涉?


 


后来,嫊娘抱着因失了父亲而泣泪欲泫的澜妹妹给王声讲了一个冗长的故事。故事的开篇是她和他的相遇,故事的结局是他如何不畏流言地庇护她们母女。


这场谈话何其漫长,话到这里她已是泪流满面,他的心里亦明镜般洞明平然。


他日夜跪在皇帝的寝宫前希望圣上能免了他的死罪,可是他从未给他机会。他倒也不放弃,从晨到夜,风雨无阻地铁了心地长跪不起了。


第三日,皇帝终于答应他的请求,应允他去牢里和他再见一面。


 


“一个人承担一切,快乐么?”他的声音很平静。  


苗阜抬起头来看向他,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裂痕,眼光无声闪烁,“没时间想那些,就一路到现在了。时间过得那么快,像假的一样。”


他不言语。径自拿出准备好的酒菜,一样样的在他面前码好。


他苦涩地笑着,“这是干嘛啊,为我送行?”


他仍在低头摆弄,没接他的话,“今儿给你带了你爱喝的陈酒,这些菜都是我亲自下厨给你烧的,不吃干净就是不给我面子。”


“哎哟,我是不是还要感谢那个黑白不分的皇帝老子赐我死罪,让我有生之年得见你温柔体贴的一面啊。”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手腕上的铁链啷啷作响。


他破涕为笑,“贫,到死都不忘贫。”


“啊,真香啊……”他拿起一只鸡腿,放在鼻前嗅了嗅,“就这一个啊,那我就不客气了,你看着我吃吧。”说完,孩子气地咬了一大口,满足地阖上了目。


 


王声忽而握住他的手。“对不起……”  


他摇头。“没什么对不起的。我也不曾对你道歉过这么多遍啊。” 


苗阜微微低头,不知所谓地笑,“希望你好。真的。”


他不做声,又狠狠地抓住他的手。手指上微凉细腻的触感,让人心伤。


“你要幸福,否则我没办法心安的。”苗阜说。


“想要我幸福,要不要听我一句话?”他反问。  


“什么?”苗阜抬头。  


他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我留下来,或者你跟我走。”  


 


就这么简单。他不允许有其他选项。苗阜的心在那个料峭的长安城里轻颤。总觉得,绕了好大的一个圈,他们才又回到彼此的身边。  


即便不知道这一次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是始终心存相信,才会有幸福的可能吧。  


苗阜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停下脚步的地方,就是家了。 


 


“犯人苗阜听令,万岁爷召见!”


狱卒的高门大嗓打破了牢狱里的静谧。王声隐隐的不安露于面色,苗阜浅笑着算是给了他安慰,“说不定这皇帝不忍心叫我死了呢。别担心,我去去便回了。”


“我能和他一道去吗?”王声忙问。


“不好意思了王丞相,皇上点名只要罪民苗阜,大人就别为难小的了。”


 


“我等你回来。”他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一定要回来。”一滴泪打在了铁链上。


 


那是晚冬时分,枝桠枯索萧条,阳光冷涩,暗示着冬日的肃杀。


石板路通向过去,让人想到时间的磨砺。


在生死之间,爱恨之间,成败之间,荣辱毁誉之间,差得往往就是这一步。


人生如此,命运如此。


可是生死之间,这一步有多远?


 


他最终被带入了皇帝的寝宫,身上的枷锁也被脱下。站在空无一人的室里,心生狐疑。


“苗阜你可知罪?”皇帝突然从帘后走出,脸上仍是诡谲的笑。


苗阜跪在地上,声音却依旧凛冽,“草民自问无罪可言。”


皇帝突然笑了出来,坐在他的面前,“是吗?”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酒杯,“朕说的不是你和德淑公主,朕说的是你和王丞相的苟且之事。”


苗阜噤声,耳边是冷酷而冰冻的声音,“朕本想除掉的人不是你,怪只怪朕那小妹对他太过倾心,现又刚诞下郡主,他不能死。”他缓缓拿起一旁的酒樽,向杯内倾倒着透明的液体,“那么,你必须得死。朕虽是舍不得你,但是,对不住了。”


言罢,他走到他的面前,葱白的手在他的脸上游走,“朕就是喜欢你这副倔强的模样呢。”


苗阜躲开他的手,说,“动情的只是我罢了,和他无关,还请圣上不要为难他。”


皇帝笑着,“不为难他也行,这杯毒酒你当着朕的面喝下去,朕保他不死。”


“若圣上真能保他万全,区区毒酒又怎在话下。”


言罢,他仰天长笑,一饮而尽。


 


皇上诧异地看着他在自己的面前缓缓倒下。俄顷,微微叹了口气,将他抱至自己的榻上,眸光在他的身上流离,“好一个至情至义的人,这又是何苦呢……”


不一会儿便听到外面传来了吵闹声,他悉心地为他盖好被,转身出去。


“何人在此造次?”


但见王声扑倒在他的面前,“皇上,一切都是臣的错,臣愿以死谢罪……”


皇帝喟叹着,将他拉起,“为时已晚了,他刚刚喝下一杯毒酒,现在恐怕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了。”他用着一种完全没有眼泪的悲伤说着。


分明是曙光,瞬间竟成了暮色。


 


“你得让我见见他,哪怕是他的尸体,你得把他还给我……”


王声蜷曲着身体伏在地上。他从不知道,当爱被外力从胸口生生抽离时,会这么彻骨的疼痛。他感到那冰冷的温度已经渗透到了骨髓。很缓慢地,有一声低沉的嘶吼从胸口传出,接下来是汹涌澎湃的悲鸣,那么地,那么地,撕心裂肺着。


自己终究是自私的啊,曾经的自己并没有考虑过要对这些过往给予回报,而现在竭尽全力地想要努力去付出点什么,却才发现原来回报,是生命中永远不能承受之痛。


 


“你回去吧,亦溪尚幼,湉儿也正虚弱,我虽答应苗兄保你不死,但他们母女二人若是再有半分差错,我定重罚。”言罢,他摆摆手,回了寝宫。


“皇上,求求你,把他还给我,你得把他还给我……”


当命定的那个人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离开你的生命里时,所有的往事都淡如白水,徒留追忆,年少轻狂。他终于忍耐不住。他的声音附上了哭腔,他咬住嘴唇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三月里有些许受惊的柳絮飞扬到了半空中。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床上的人茫茫地醒了。他一个激灵,猛地起身,张开眼。


眼前景色一切照旧,自己的灵魂仍在现世飘荡。


“你醒了。”榻前坐着的人面目已经模糊,可他衔在唇边的笑却是如此的触目。


“这是……?”他揉了揉仍在刺痛的太阳穴,挣扎着想要起来。


“别动。”他大力地将他钳在自己的掌中,“你真以为朕要致你于死地么?”


他目光涣散而不解,“草民愚钝。”


他怅怅然道,“朕看你一介莽夫倒也重情重义,又怎舍得一杯毒酒赐死你,不过加了些迷药罢了。”他起身,背对着他,“探马今日怀揣公文前来禀奏回纥举兵谋反,陈亭将军虽生性耿直,骁勇善战,曾屡立战功,但总在关键时刻沉不住气。”


忽而,他转身,对上他不解的目光,“朕封你为镇远将军,跟随陈将军率十万骑兵出征漠北,若战死沙场到也成个英雄,若凯旋归来也算荣耀门楣,你看如何?”


“草民乃戴罪之身,有恐担不起这重任!”他垂眸叩拜。


“你敢在朕的面前说不字吗?别忘了,王丞相的性命可在我的手里。”一双凤眸透出残忍而冷酷的笑,教人不敢直视。


“草民不才,定效犬马之力以报圣上厚爱。”他只知道,自己没了退路了。


 


两日后,苗阜率兵出征漠北。


破晓道别,冷风萧萧,王声目送他们远去,乃至无迹可寻。有一瞬觉得惘然,然而又很快记起。昨晚他说要等他回来。他说,他一定会活着回来。


而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替他照顾好妻女。孩子始终是光。


 


茫茫荒原,军帐像蘑菇一样四处散落。


帐前篝火点点,军马安闲地吃着夜草,隐隐的鼾声在大地上沉浮。 


红烛下,他秉烛拭剑,寒光流涟,刺目的耀眼,入骨的异寒。


风狂涌入帐,烛光动摇西曳欲灭。


 


次日,朝阳初现,汉军人马排列成行。苗将一马当先,俨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全军稳步前进。当军行里许,忽有探马回报,发现回纥兵马在前方列阵以待。


苗阜不敢怠慢,速调几名家将随行,凭借附近树林掩护,竟见近漠北之地,另有一大批良马在长草伏行。见状,苗阜心里灵光一触,回军中立马下令:就地以土为营,派五千军虚与阵前回纥交战,必将令回纥纠缠在原地;而主军原地待命。
   于是,正前方回纥兵马与汉兵五千人马杀得昏天黑地之时,天突刮起大风,扬起地上无数沙尘,一时砾石挡面,双方阵势依稀可见。苗阜见势成,下达进攻令,左右环围,包抄漠北回纥伏军。金鼓鸣,角弓响,飞箭满天,血染荒原。


这场交战何等惨烈,双方死伤无数,前将军陈亭和右将军秦汉皆受重伤,苗阜也背腹受敌,弓箭硬生生刺穿了右肩。他强忍疼痛左手持剑以一挡百奋力厮杀,敌军如临深渊,迫不得已暂时撤退。我军亦班师回营,重整军威。


 


号角,烽火,狼烟,剑气……何时才能沉寂?


滚木,擂石,飞镞,鸣镝……已随那滚滚烟尘在血色的黄昏里遁逸。


七尺道上,隐隐有马铃声声,一声,一声,如歌如泣。


 


独自支卧案上,苗阜几次欲举笔修写家书,却又屡屡搁笔。实在不知该从何处下笔,思绪万千。征战已近三年,不知家中小女如何,有声儿和嫊娘照看着,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王声,一直是他心底最记挂的人。事已至此,还是提笔写下吧。


纸上字迹渐现:“字付吾弟王声,今日大军已近草原深处驻扎,我军士气蓬勃,良兵精锐,定能一气呵成,杀他个措手不及!你应以辅佐圣业为大,勿念。”


信上满是伤逝的愁云。


罢了,后背旧伤仍在隐隐作痛,低头看到胸前新伤透过纱布已渗出点点血丝。外伤尚能用药酒料理,心伤如何医治?思至此,苗阜蹙眉,举起卧案上的酒樽,一饮而尽。


 


当一身戎装的李延出现在军营中时,士兵们振臂高呼“陛下御驾亲征了!”,士气大燃。他同陈将军低声交谈了几句后便径直走进了苗阜的帐篷里。


若不是陈将军在公文中大肆夸赞他不顾生死每每都冲锋在前,他定不会担忧地坐立不安,只得星夜追赶。快马换了一匹又一匹,唯恐迟来一步。


他身袭山形纹黑色交领深衣,内衬丝绵,头戴峨峨斋冠,颇具威仪。苗阜看见他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只觉诧异,甚至忘记了行礼。


“爱卿有伤在身,就不必居于礼数了,朕前来看看你。”他径自坐在了他的榻上。


苗阜有些拘谨,不知如何是好。


 


“三年未见就如此生分了?”李延苦笑。


“末将不敢。”他垂眸,低声道。


李延侧目看到了案上的家信,笔墨未干,字字饱含深情。


“有时朕真是不懂你啊……”他喟叹,墨黑的眼睛蓄满淡淡的孤寂,“他究竟哪里好,竟让你愿意为他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连我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皇上言重了,末将怎敢对圣上不敬。”他的语气虽诚恳,却听不出丝毫的感情。


“罢了罢了,爱卿早些休憩,别误了自己的身体,朕先行告退了。”


李延起身出帐,苗阜送他至帐前。他又何不知他所有的情爱早在前半生耗尽。他有心拆散却始终乏力。这份情,连深爱至今的德淑公主都愿放弃,他又何苦紧紧相逼。


他回头,说,“若你还想和他团聚,那就留着你的命,随朕凯旋归京。”


 


其时飞雪簌簌,北风吹得天地间一片茫然的雪白。他目意悲凉,喉音沙哑。


他仿佛和他肩并肩,在雪中趔趄而行。


 


河西之战。千里血战至此,胜负之果,决于此战!


 


交战将至。他吹熄灯烛,按剑行于军中。军中灯火全无,暗处尽皆伏兵,营外攻守无数。拒马桩,绊马索,地面皆深翻打松。数里之外,有马声轻声嘶鸣。


一声号起,似从数里外袭来连串炸雷。刹那间,杀声震天,地摇山裂。


军中除马军躁动外,一切静寂如死水。


待冲入军营中后,单于始觉营内无人,急令撤退。一声急号突起,伏兵四出,弓箭若雨射来,营内绊马索,陷马坑,在敌军乱闯之时尽其作用,一时间人仰马翻,哀嚎四起。


弓箭完毕,骑兵集合,杀入战圈,火光四起,遍地皆红雪——


 


后记漠北四年战乱,苗阜英勇杀敌,以一当百大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最终大获全胜,班师回朝。庆功宴上,皇上升苗阜为骠骑大将军,终成一代武将,同王声一起巩固圣业。


 


生命之中滞重的东西,有时如同燕羽,轻灵而脆弱。


皇帝收亦澜做义女,封为郡主,同亦溪无声无息结伴成长着。亦澜已经有了小姐姐的模样,不论走到哪里都牵着亦溪的小手,两人一同扑蝶玩耍,好一片阑珊景色。


眼见着李氏江山愈坐愈稳,帝祚永延,处处清明祥和。苗阜却觉体力不支,欲意归隐田野,远离这凡尘琐事,自得逍遥。皇帝深知他这假病不当紧,顺道也拐走了朝中的另一员大臣,虽心有万分不甘,却也忍痛准奏——谁教他欠他人命一条呢。


 


后话便是二人携手天涯,不问红尘琐念,自得逍遥,竟似谪仙。


相伴听海潮弥漫狂卷而来的呼啸,整个人就像纸鸢般轻如蝉翼。吹清凉的海风,看如云似锦的城池似画卷般展开,眼眶里的美景鳞次栉比。


并肩赏戏归来,繁花照眼飞絮蒙蒙任簌簌的槐花落满衣裳,满街是香烛的清芬,晚风中飘着芳菲。彼而对视一笑,目光始终相聚。


或是一叶扁舟静静隐入空濛的山河淡影中,相与立于船头,近看长板桥旷远芊绵,水烟凝碧,远观湖光山色,迷迷濛濛,耳鬓厮磨,浅斟低唱。


 


有些记忆深刻得像石碑,无法抹除;有些记忆飘渺得像湮水,若有若无;真正丰沛了生命的,竟是偏偏遗忘了的前尘影事。


故事的开始是在这红尘紫陌的洛城,结束也应是这里。


所谓清欢岁月。楼外寒山,鼓角风月,仿佛都是很久以前的年月,包括功名——


一切都是前尘影事。


 


王声当起了教书先生,苗阜也收了几个顽劣的小徒,一个习文一个弄武。


一切兜兜转转回到原点,便是另一个起点。


 


“先生如此博学,为何不西去长安,求取功名?”


后来,有人这么问他。书斋窗外午后的轻风吹起竹丛一片絮语。


他浅笑着,不语。恭敬地送走他,便被身后的人抱了个满怀。


“随遇而安,随缘而生。人生栖息在玄远而宁帖的境界里,忘了纷华也忘了山林。这种生活,何其幸哉。”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亲吻着他的青丝。


这青丝,竟是用上余生来量度。


 


“等我回来。”


每每出门之前,他都会这么对他说。他不动声色地为他整理衣裳,送他出门。


书桌上一束菖蒲,水汽滃滃。而那支紫毫笔,已经破旧得无法重拾。


潇潇心绪,落满小笺——


生死即难与,名利不得咸。


 


光阴果然转瞬逝,这才一恍惚的功夫,他们便都老了。


他已然白发萧疏,他不由望了好几眼,忘记自已也已是白发苍苍。


窗外是升腾的烟花,仅刹那便香消玉殒。


窗内是相濡以沫的两个人,灯明情浓,海枯石烂。


他和他几十年的羁绊缩影成一个片刻的凝望,可这羁绊似乎还要继续下去。


 


一夜一白昼,一生一梦里。


 


·完·








后记


许久不写后记,这次忍不住想多白话两句。于我来说每次写文都必然有些意外的契机,现时尚能忆起上一次通宵码文不顾寝食还是在构思《伯牙子期》的时候。许是太过殷羡,心内有太多感情需要抒发到最终却反而弄巧成拙。爱字不在分秒必争,只是一个回眸而已。


同样《红豆生南国》源于一个模糊的梦境,许是同我一直对古风小说的幻想有关,深知自己没有能力驾驭长篇,也没有能力写些文白夹杂的繁复词句,也有过笔触生硬时码一段删两段的境况,那种绝望自是无可厚非,因是我不想将自己从内里掏空。


 


每每否定的桥段必将成为我下个故事的契机。也同样的,有些桥段因太过怜爱,竟也不顾主角的变迁而多次重复使用。幸好我是我唯一最忠实的读者,便也在心中草草原宥了自己。


还是要说回这篇小说。相遇在东都洛城,我得承认这是出于我的私心,甚至将他们最单纯最玩乐的竹马年华统统倾覆在了这小小的洛城。总在幻想着祖籍洛阳的喵老师若真能在洛阳出生成长该是番何种模样,也因了这薄薄的执念亲身走了一遭。


只可惜洛城早已权倾衰败,过目皆荒凉,城春草木深。不谈也罢。


 


最初构思的时候全文主线不过是纯粹的爱恨与功名的牵绊厮杀,尘归尘土归土,我想知道到最后究竟有什么是能够永生残留。谁知写到后来竟无意旁生出更多的枝节。相处时日久了必然生情,原本打算让嫊娘病重下生到后来竟也心生不舍了。


虽说是篇喵汪文,可归根结底他们在我心中仍是如斯清明的模样,就是那种扺掌而眠唇齿相依的清欢岁月,何谈爱恨,何谈情欲,何谈功名,何谈江湖。可是成人以后便有一个担子是始终放不下的——责任。生活不能过成你希冀的模样,若无担当,何谈活着。


 


如上原因,写到皇帝赐婚的时候我搁置了一段时日。惟知再继续每一字都是苦不堪言,这样的字太病态,易玷污了这感情。于是我花费了好长的时间思索了以前不敢触碰的问题。


如若是那种每日仰脸笑着互道早晚安一日三餐都有关心甜言蜜语也切实中听的相伴,可一旦落睡还是有无休止的噩梦提醒着你现世的一切都不过是浮光掠影海市蜃楼。


没有谁的名字能永生同你并在一起,始终不变的只是你的名字,而你身边的人也终究会变成一个故去的名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有何意义可言。


人世清欢。人世清欢。这种想法自是太过偏执了。也可能我生来偏执注定不得善终。


 


同《伯牙子期》不同的是我并没有让他们分离的时间长过相聚,亦没有草草一个死亡便剥蚀了这长相厮守的感情。可有时候迟缓的疼比钝重的疼来得更深刻。


其实这种对比并不贴合,应换做《竹马相方》,因是一个现实背景的文,写之前也是做了万分的准备,差不多将网路上喵爷的所有言论悉心看了好几遍,才有把握模仿了他的心绪的。可架空和现实背景不同,后者有着现实或甜蜜或无奈的种种,而这种同文中的相互映照最容易给人带来一种不明显的反差,所谓的分不清现实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那句“竹马竹马,谢谢你爱我”已经被姑娘们哭诉虐成渣渣无数次。其实我承认,确实有种甜到悲恸的决然。所以在这篇文里需要的是一种不需要映射,甚至连对比都没有的,更为直接的悲伤。是那种大悲接连着大喜,生猛蹭倔到令人无法喘息。


 


每完成一个故事心里总会有种不同于急躁的舒缓,好像是有了成长的。


这便是文字于我,最大的意义。






二零一四年四月二十九日凌晨,阿七顿笔。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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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煜凰宫.莲懿公子府邸阿斉 转载了此文字
    耽美,蒽 ,初看标题觉得是耽美
  2. 口瓜阿斉 转载了此文字
    患得患失,好在终有所属。